一九四零年四月底，黄陂县城西的雨终于停了。
连日来的倒春寒被几轮日头一晒，地上的烂泥渐渐结了硬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硝烟混杂的味道。特务旅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却比外头的寒气还要凝重几分。
沈烈站在宽大的木板桌前，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有些泛黄的军用地形图。
“老张，过来看。”沈烈用红蓝铅笔在图上重重画了个圈，又点了点笔尖。
张铁石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凑了过来，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旅长，这地方眼熟啊。这不就是咱们刚拉起队伍那会儿，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吗？”
“你这记性倒是不错。”沈烈放下搪瓷缸子，指尖顺着那个弯道一路往南划，“从这个铁路弯道，一直延伸到大别山南麓。首尾相连，正好三十公里。看出来什么门道没？”
一旁的马有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凑上前说：“这地形绝了。铁路弯道是个卡脖子的地方，谁占了这儿，重武器和辎重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顺着这三十公里铺开，那就是一把直插大别山腹地的尖刀啊。”
“说对了。”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信兵小杨满头大汗地挑开门帘，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纸：“旅长！战区长官部急电！绝密级别！”
屋里几个营连级干部的脸色瞬间一变。张铁石一把夺过电报，递到沈烈手里。
沈烈展开电报，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冷笑了一声：“战区长官部的命令下来了。大别山战役下一阶段的任务正式敲定——桥头堡攻防战。”
“桥头堡？”马有田愣了一下，“定在哪儿？”
“就定在咱们眼前。”沈烈把电报拍在桌子上，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地图上的红圈，“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至大别山南麓。这三十公里的地带，就是接下来的桥头堡战区。战区命令，咱们特务旅死守阵地，寸土不让。”
屋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三十公里的红线上，这不仅仅是一条线，这是接下来要填进去无数条人命的绞肉机。
“对面的家底摸清楚了吗？”沈烈转头看向负责情报的参谋。
参谋咽了口唾沫，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有点发涩：“摸清楚了。这回小鬼子是真下了血本，势在必得。正面压过来的，是日军的一个加强联队，清一色的甲种师团精锐，满编两千四百人。火力配给全都是超规格的。”
“就这些？”张铁石哼了一声，“两千四百人，老子还不放在眼里。”
“老张，别轻敌。”参谋苦笑了一声，“鬼子还配了一个皇协军营当炮灰，大概六百人。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咱们的老熟人。”
沈烈眼睛微微一眯：“周玉山？”
“对，周玉山的幽灵谷主力全线压上了。”参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据内线传回来的消息，周玉山这次带了五千人的主力部队，还有他那个最宝贝的一百人特设组，外加两千多人的伪军连队在两翼兜底。”
马有田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两千四百个鬼子，六百个炮灰，加上周玉山那七千多号人。这拢共算下来，敌人快一万大军了！”
“咱们这边呢？”张铁石咬着后槽牙问。
“战区给咱们划拨了防线。咱们特务旅五千号人顶在最前面，算上左右两翼和后方增援的其他兄弟部队，咱们这边的总兵力是一万两千人。”沈烈语气平稳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一万两千人，对阵将近一万名装备精良、狡猾凶狠的敌人。表面上看兵力占优，但在场的这些老兵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日军的火炮优势加上周玉山那种毒蛇一样的战术，真打起来，这一万两千人能不能填满这三十公里的阵地，还是个未知数。
沈烈看着沉默的众人，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
他太清楚这三十公里意味着什么了。在他那个时代的战史记载中，这场黄陂城西的桥头堡攻防战，是一场打得天昏地暗的超级拉锯战。
“弟兄们，都把心里的弦给我绷紧了。”沈烈沉着嗓子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战区为什么管这叫桥头堡？这意味着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战斗，也不会是之前那种打完就撤的游击战。这是硬碰硬的阵地战，是拿血肉去磨钢铁的添油战！”
张铁石握紧了拳头，骨节嘎巴作响：“旅长，你就说怎么打吧！”
沈烈指着地图，声音沉冷：“鬼子一定会先用重炮轰，然后坦克开路，步兵冲锋。等咱们疲于奔命的时候，周玉山那一百人的特设组就会像鬼影子一样，在夜里来摸咱们的指挥所和后勤线。这三十公里，咱们要做好每一寸阵地易手三次、五次的准备。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可能连睡觉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一番话，把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剖析得淋漓尽致。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怕了吗？”沈烈扫视着众人。
“怕他娘个腿！”马有田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通红，“前几天，老百姓刚给咱们送了八十吨粮，六千套棉衣！吃了乡亲们的饭，穿了乡亲们的衣，咱们这条命就交代在这桥头堡了！鬼子想从这儿过去，除非从老子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对！跟他们拼了！”指挥所里的军官们齐声怒吼，士气瞬间被点燃。
“好。”沈烈点了点头，“传我命令，全旅停止一切常规操练。立刻转入阵地构筑，连夜挖防炮洞、修交通壕。把老百姓送来的草鞋和绑腿全发下去，告诉弟兄们，准备吃苦！”
命令刚刚下达，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小杨掀开门帘看了一眼，转头对沈烈说：“旅长，师部来车了！”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少校副官大步走了进来，冲着沈烈打了个敬礼：“沈旅长，师长有令，请您带上特务旅的布防图，立刻前往师部作战室！”
沈烈眉头一挑：“现在？”
“是的，长官们都在等您。”少校副官压低了声音，“师长、战区派来的中将巡视员，还有周司令，三位长官已经到了。今晚就要敲定桥头堡防线的最终部署！”
沈烈转身从挂钩上扯下军装外套，披在肩上，一把抓起桌上的布防图。
他转头看了张铁石和马有田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在家把部队给我带好。”沈烈拍了拍张铁石的肩膀，大步走出了指挥所。
吉普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远去。
张铁石看着车尾灯，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喃喃自语：“乖乖，师长、战区中将、周司令……全来了。这场桥头堡攻防战，怕是要打成咱们这辈子最长、最惨烈的一仗了啊。”
夜风吹过，远处的三十公里防线上，似乎已经隐隐传来了战马的嘶鸣与火炮的震颤。这场即将在大别山南麓拉开帷幕的惊天大战，究竟会打到何等惨烈的地步？一切，都将在今晚的四人最高级会议上，落下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