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四月底,黄陂县城的夜风里,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干净的倒春寒。
特务旅的临时指挥所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正跳动着微弱的光。沈烈站在木桌前,正在做开拔前最后的整理。
他的动作很慢,把贴身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这是一种战前独有的仪式感,仿佛要把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羁绊,重新在心里烙印一遍。
八枚黄澄澄的空弹壳,互相磕碰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这是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念想。
沈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围着的灰布围巾。那是宋晚晴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针脚有些粗糙,但围在脖子上,却把大别山刺骨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脑海里闪过那个关于未来婚礼的承诺。
桌面上,躺着那块从宋晚晴手里换来的银色怀表,表盖上的花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
紧挨着怀表的,是三样分量极重的遗物。一根泛着幽光的铜烟斗,那是老张当初郑重递交给他的;一块齿轮还在咔哒作响的银色机械表,是宋晚秋带来的;还有那枚刻着“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的铁制纪念章。
沈烈看着这三样东西,深吸了一口气。沈毅的遗物终于完整了。每每想到那个倒在南京城下的亲兄弟,沈烈的心头总会浮现出一个解不开的谜团。沈毅和宋晚秋,当初到底是不是私定终身的恋人?这厚重的历史帷幕后,藏着太多他无法探究的秘密。至于他自己,这个带着未来记忆穿越而来的灵魂,到底会被这个时代如何定义?他不想深究,因为此刻他流出的血,是热的,是真的。
他把那个粗糙的木刻小刀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那是李连长儿子雕的,刀刃钝得连纸都划不破,却重重地刻在了他的心坎上。
旁边是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陈先生那份地下党的密信副本,这是他第六次拿出来端详了;一份战区长官部刚刚下发的批复副本,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大印;还有两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那是陈文君追踪报道的两个版本,洋洋洒洒十三万字。
最后,沈烈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小巧的银戒指上。这是宋晚秋亲手交给他的信物。灰布围巾和这枚银戒指,像两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两把坚实的锁扣,把他的心死死地扣在了这场还没来得及举办的婚礼上。
“呼——”沈烈长出了一口气,把这些东西一件件重新贴身收好,大步走出了指挥所。
天刚蒙蒙亮,黄陂县城东的大操场上,已经是人声鼎沸、旌旗猎猎。
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像一片钢铁丛林,整整齐齐地列阵在晨雾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步枪枪托撞击地面的闷响。
这是特务旅,是从当初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在大别山的烂泥和炮火里摸爬滚打,一路淬炼出来的五千人精锐。正规化阶段的魔鬼训练,加上这半个月来在“断粮”绝境中的反向加压,让这支部队脱胎换骨。
师长刘大虎披着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他看着台下这片黑压压的钢铁之师,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弟兄们!”刘大虎的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震得操场两边的树叶子直往下掉。
“长话短说!今天把大伙儿召集起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刘大虎从副官手里接过那份战区批复的红头文件,高高举起。
“战区长官部正式下达批文!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游击编制了!特务旅,正式升格为独立编制!师部直属,战区直辖,作为大别山战役咱们国军侧翼的绝对主力!”
台下的五千士兵眼睛瞬间亮了,腰杆挺得更直。
“还有!”刘大虎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沈烈,大声吼道,“战区长官部念及沈烈在黄陂县的一系列战功,特别嘉奖!授予沈烈少将军衔!担任特务旅旅长!兼任鄂东模范团团长!”
“轰——”
操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当成炮灰填坑的大校支队长,到如今名震全国、连国际记者都在追踪报道的少将旅长!沈烈这几步走得太险,但也走得太稳!
刘大虎压了压手,示意全场安静。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而肃杀的表情。
“喜事报完了,接下来,得说说咱们要啃的硬骨头。”刘大虎在台上来回走了两步,“五千人的精锐,可不是养在后方当少爷的!咱们大别山战役的下一阶段,战略目标已经敲定,一共四件事!”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第一件!”刘大虎竖起一根指头,“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从今天起,就是咱们的桥头堡!日军的一个加强联队和伪军营已经压上来了!这三十公里的防线,咱们要做好打长久战的准备。这一仗,没准要打上一个月,甚至更久!这就是一台绞肉机,谁扛不住,谁就死在里头!”
“第二件!”刘大虎竖起两根指头,“周玉山和日军的松井旅团长,现在正躲在大别山深处憋坏水。他们在幽灵谷给咱们挖了坑,随时准备反扑。咱们的后背,得长眼睛!”
“第三件!”说到这里,刘大虎冷笑了一声,“战区督察处的那个钱长官,之前被咱们老百姓用小推车给打脸了。但他没死心。等桥头堡一开打,炮弹一响,他的补给战还会变着法子往咱们头上砸。这事儿,咱们得反向化解,不能让他掐死咱们的后勤!”
“第四件!”刘大虎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拍在桌子上,“桥头堡咱们要守,幽灵谷咱们也要端!沈旅长已经制定了‘双战役同步’的计划。前线打着,后方端窝!都给老子把精神提起来!”
大会散去后,士兵们开始紧张地做着开拔的准备。
刘大虎把沈烈拉到了操场边的一个避风处,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沈烈啊,你小子现在是少将了,肩膀上的担子也重了。”刘大虎吐出一口白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师座,名头都是虚的,能带着弟兄们活下来才是真的。”沈烈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语气平静。
刘大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马上就要调任鄂东巡防了,算是暂留原职,但以后能帮你的地方就少了。你小子心里那点弯弯绕,我明白。你跟陈先生,跟周司令的新四军走得近,我不拦着。你将来要是想‘投奔自由’,我刘大虎绝对不开第一枪。”
沈烈心头一动,刚要开口,刘大虎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自家兄弟不说那些虚的。咱们先把眼前这帮鬼子和汉奸收拾了。等你打完了桥头堡,端了幽灵谷……”刘大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到了你跟宋家那丫头办婚礼的时候,老子亲自来给你当证婚人!”
沈烈没说话,只是郑重地冲着刘大虎敬了一个军礼。
凌晨时分。
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前出阵地的一处高坡上。
阵地前方的三十公里开外,隐隐能看到日军营地闪烁的点点火光。这注定是一场旷日持久、惨烈无比的大队级对抗。桥头堡攻防战的这块硬骨头,究竟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那传说中最惨烈的三十多章长卷宗般的拉锯战,是否会成为这场战争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周玉山那个毒蛇一样的对手,又会在什么时候被彻底钉死在幽灵谷里?
还有钱督察那随时可能反扑的补给战,以及那场许下承诺却不知能否如期举行的婚礼。
所有的悬念,所有的杀机,全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上。
沈烈站在高处,披着单薄的外套,腰背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静静地看着大别山的方向。
风吹过他的脸颊,扬起了那条灰色的围巾。
沈烈抬起头,感受着空气里的湿度和风向,眼神渐渐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东风。”
“三级。”
“空气干燥。”
第七卷·大队级对抗,桥头堡攻防战,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