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死死压在零刻度铁针上,早在十分钟前就那样了。
烧焦的机油味夹着防冻液蒸发的酸甜气,直往鼻腔里钻,恶心得让人反胃。
密集的铁件敲击声,不断从皮卡前机盖底下传出来。
车速慢吞吞的滑到四十码。
疯狂颠簸在碎石坡上的,是那套早就破损的悬挂。
“大福那破车顶不住了!”对讲机里苏晴的声音又干又硬,“十四个人全压在底盘上,再敢踩油门,发动机当场就得拉缸抱死,两分钟都撑不到!”
眼皮上的石粉被陈新阳反手抹掉。
车门被他推开一道掌宽的缝。
灌进来的夜风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荒原特有的腥膻。
全是由字形大坡折叠出来的向下山道,寸草不生,惨白的月光洒满了满地碎石。
两旁立着被风蚀透的雅丹土丘,坡底那条干裂的古河床,是整片开阔地唯一的死角掩体。
“半坡绝对不能停,”陈新阳抬头扫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眼神发沉,“头顶上全是母体撒出来的飞行信标,随时能穿透云层,谁停谁死。”
后排的林羽睁开眼。
军刀刀柄被他死命抵在左腕动脉上,强行阻断着暗紫纹路的蔓延,疼得嘴角直抽搐:“我下去拆行李架减重……前头的路障,我用影刃劈。”
“滚回去坐好!”
车门被苏晴一把撞开。
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反手亮出手里的荧光写字板,上面用油性笔划满了轴重和坡度的数据。
“林羽,你的源能是保命底牌,少他妈砸在开路上!”
死死盯着陈新阳,苏晴的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皮卡头重尾轻,面包车底盘低还全窝着后排,这种坡度盲目熄火空挡滑行,前车惯性侧倾会直接把整车人甩下悬崖,撑不到第三个急弯的!”
韩飞抹了把眼皮上的冷汗,声音发虚:“那……那怎么办?现在敢踩油门,传动轴当场就能碎成渣!”
“把皮卡剩下的半升底油全抽给面包车,”苏晴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两车调头,皮卡轻,让大福的面包车挂在前面带路,钢缆拉死在皮卡头上,拿后头的皮卡当阻力,硬拖住它!”
韩飞眼角直抽抽:“拿车当刹车用?疯了吧你!”
“少废话,听她的。”
短刀被陈新阳一把拔出,嗓门直接拔高:“大福,停车倒油,快点把绞盘钢缆挂上!”
皮卡车头前半米处,破烂的面包车急刹停死。
从驾驶室里狼狈滚出来的,是大福庞大的身子,胳膊粗的钢缆被他甩在地上,卡扣重重砸进皮卡的防撞梁拖车钩,发出脆响。
韩飞扯出塑料软管就捅进油箱,猛吸一口,血沫混着油气呛得他剧烈咳嗽,反手把管口怼进了面包车油箱。
王小小在面包车里撕开绷带,将伤员的胳膊连同铁架紧紧绑在一起,额头上全是汗珠:“老刘,护好孩子,把下巴收进领口,咬紧衣服别松口!”
皮卡的钥匙门,九十秒后被韩飞一把拧灭。
发动机声彻底没了动静。
荒野瞬间陷入安静,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刹车踏板硬邦邦的焊在底板上一样,没了真空助力,韩飞整个人从座椅上站起来,浑身重量压上右脚,也只能听见刹车盘发出微弱的铁皮刮擦声。
顺着倾斜的山道,车队直接栽了下去!
气流撞在挡风玻璃的裂纹上,撕扯出尖锐的风鸣。
没有马达的轰鸣,只剩八个橡胶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受力到极致的钢丝绳发出低沉的响动。
“第一个弯,右偏六十度!”
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的苏晴,眼里倒映着扑面而来的深谷,大声吼着。
“大福,松开刹车,冲啊!”
对讲机里传出大福粗重的喘息:“晴妹子!前轮……前轮要飞出去了!”
“踩油门冲过去!”咬破了下唇的苏晴带着血腥味喊道,“后头的皮卡能把你扯回来,快踩!”
五十米。
二十米。
就剩五米了!
面包车左前轮猛的悬空,稀里哗啦的碎石全砸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沟里。
“往右打死方向盘!”苏晴抬手暴喝。
青筋暴凸在大福的脖颈上,他的双臂硬生生将方向盘拧死在底位。
在同一时间,后方皮卡的车尾向外猛烈甩开。
绷紧的钢缆迸出刺耳的声音,钢丝被拉扯成一条笔直的硬线。
化成重锚的皮卡,硬借着下坠的离心力,生生把前倾的面包车拽回了路基!
两辆车的车轮边缘贴着悬崖擦出一排耀眼的火花,整队车身狠狠扭回了下半段山道,晃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第二个弯是个反坡!”
语调依旧紧绷的苏晴,几乎是吼出来的:“一百二十米外,路中间横着断掉的混泥土路障,韩飞,准备挂一档点火,给最后一口动力跨过去!”
掌心里满是黏腻的冷汗,韩飞的手掌死死卡在点火开关上。
车窗侧边的林羽探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外猛的一划。
两道极薄的黑影贴地掠出,横亘在坡心上的裸露钢筋,在车轮撞上的前一刻被无声斩断。
“打火!”苏晴厉喝。
轰的一声震响!
电门被韩飞直接按到了底。
皮卡机舱里爆发出一记沉闷的怪响,喷油嘴上残存的最后一点油液被榨成推力,推着前面的面包车,硬生生顶上了反坡!
动力在越过坡顶的瞬间彻底消失。
转速指针砸回零位,排气管喷出一团刺鼻的白烟,整套机械彻底趴窝不动了。
但惯性还在往前推着。
滑进干涸古河床的,是借着残存冲势的两辆破车,无声无息的。
月光被两侧拔地而起的雅丹泥柱挡得严严实实,浓黑的阴影一口吞掉了这两辆残车。
“刹车踩死,别动了。”苏晴这才松开抓着车顶扶手的手掌,指节发白。
被轮胎犁开两道深沟的干裂河泥,终于稳住了车身。
车停稳了。
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只有车厢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发动机余温退去时金属收缩发出的微弱咔哒声。
整个人都在发颤的韩飞,直接瘫倒在方向盘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裤腿上打湿了一大片。
反握着长刀的陈新阳推门下车。
脚底踩上龟裂的硬泥,踩出极轻的脆响。
十多米高的风蚀泥壁把荒原的寒风挡在外面,只要不起火光,高空的侦查信标就绝难发现这个凹槽。
跳下车斗的王小小一把抓着医药箱:“苏晴,拿抗生素,小刘的腿必须重新缝合,快点!”
她的鞋底刚挨到泥地。
一只手,毫无征兆的从车轮旁不到两米的一道干裂地缝里伸了出来。
沾满硬泥壳的那只手干瘪发黑。
指甲全被磨烂了,五个指头露着惨白的骨头茬子。
一个裹满烂泥和破布的脑袋,随后极其费劲的从地裂里拔了出来。
嘴唇干裂渗血,贴着泥面抖索着挤出一声游丝般的动静:
“水……求求你……给口水……”
“别打火……防空洞在底下快塌了……还有三个……孩子在里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