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叶鸣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桌子后面。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成绩趋势图——刘芳所带高二三班和六班近三次考试的语文均分走势，从折线图上看，三条线都在往右下角滑。
一份《教学改进通知书》——打印好的，红头的，学校公章已经盖上了。
一杯茶——给刘芳倒的。
敲门声响了三下。
“进。”
刘芳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得比昨天素了很多。没戴玉镯，没有新烫的卷发——用了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有些浮肿的脸。
昨天晚上大概没睡好。
“叶校长。”
“坐。”
刘芳坐下了。她看到了桌上的那杯茶，没碰。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成绩趋势图上。
叶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他把趋势图推到刘芳面前。
“刘老师，你看一下这个。”
刘芳低头。
三次考试，三个折线。
高二三班语文均分：月考一54.3，月考二51.7，期中49.2。
高二六班语文均分：月考一56.1，月考二53.5，期中51.8。
持续下滑。
每次考试跌两到三分，稳稳地往下掉。
刘芳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叶鸣没给她找借口的时间。
“三班均分49.2，不及格。六班51.8，刚过线——但如果扣掉林昊天那个89，六班的均分要再掉一分多。”
刘芳的嘴唇动了一下。
“叶校长，这学期教材改版，新课标的要求变了——”
“沈秋拿到的也是新教材。”叶鸣打断了她。“她接手五班一个月，均分从垫底拉到第七。同一套教材，同一批学生。”
刘芳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鸣把第二样东西推到了她面前。
《教学改进通知书》。
“刘老师，这个你拿回去看一下。”
刘芳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
她低头看内容。
核心条款就一条——
“限期两个月。期末考试，所带班级语文均分必须达到全年级平均线。未达标者，调离教学岗位。”
调离教学岗位。
不是辞退。是调岗。
去哪？后勤？行政？图书馆管理员？
反正不是教师。
刘芳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抖了一下。
“叶校长……”
她抬起头，嘴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鸣看着她。
他没有骂她。没有讽刺。没有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刘老师，你教了十五年语文。十五年不是白干的。你不是不会教——你是太久没认真教了。”
这话说得很平，没带情绪。
但刘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比骂她难听十倍。
“两个月，够不够的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定。”
叶鸣收回视线，低头翻开了桌上另一份文件。
送客的意思。
刘芳站起来。
她拿走了那份《教学改进通知书》和成绩趋势图。
茶没喝。
门关上的时候门框晃了一下——她拉的力度比平时大了点。
——
教师办公室。
刘芳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老师都抬了头。
他们在等她的反应。
刘芳谁都没看。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抽屉。
抽屉里摞着一叠教案本。
最上面那本是新的，封面还发白。
但她翻开的不是这本。
她把手伸到抽屉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
教案本。
日期写在第一页右上角——2014年。
十年前的教案。
上面的字迹比现在工整得多，密密麻麻的备课笔记、课文分析、学生互动设计……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刘芳翻了几页。
有些课文篇目她已经不记得了——老版教材的内容，跟现行教材对不上。有些教学方法她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用过——分组讨论、课前三分钟演讲、阅读笔记展示……
这些东西她多少年没干过了？
五年？八年？
她记不清了。
刘芳盯着那个旧教案本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她合上本子，想了几秒。
把它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旁边的一个年轻老师看到了，愣了一下：“刘老师，那是——”
“废纸。”
刘芳声音干巴巴的。她关上抽屉，拿起那本新的教案本，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右上角写了日期。
2024年10月。
然后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写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想写。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新教材、新课标、新的阅读理解题型——沈秋那套课她旁听过一次，满脑子都是“我怎么从来没这么教过”。
刘芳攥着笔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落下。
旁边的办公桌上沈秋不在——她去上课了。
但沈秋的桌面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备课笔记，蓝色封皮，翻开了大半，空白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和红色标注。
刘芳的目光不自觉地瞟了过去。
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她咬了咬牙，低下头，开始在空白教案本上写第一行字。
——
教务处。
消息传到周国栋耳朵里不到二十分钟。
“叶鸣约谈刘芳了，给了教学改进通知书，两个月限期，期末达不到年级平均线就调岗。”
来传话的是老吴。
周国栋坐在办公桌前翻着一本数学教辅，头都没抬。
“知道了。”
老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识趣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周国栋一个人。
他把教辅合上了。
『第一刀砍刘芳……意料之中。』
『倒数第一的孙老师没动，跳过了他，直接砍第二名。』
『为什么？』
周国栋想了几秒。
答案很简单——孙老师是临聘代课教师，合同到期不续约就行了，不需要约谈。
刘芳是正式教职工，教了十五年，在教师群体里有影响力。
砍她，不是因为她最差。
是因为砍她能起到最大的震慑效果。
周国栋闭了一下眼。
『叶鸣，你这刀子不是砍刘芳的。』
『你是砍给我看的。』
他打开保温杯盖把凉了的茶一口灌进嘴里。
苦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家长群——没有异常。翻了一下教师群——安静得不对劲，大概所有人都在私聊讨论刘芳的事了。
周国栋锁了屏幕。
他没有去找刘芳。
也没有打算帮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刘芳走得太近，只会让叶鸣把第二刀对准自己。
周国栋很清楚——叶鸣现在手上有钱、有人、有成绩，三样东西全齐了。
钱不知道从哪来的，但查过了，没问题。
人是他自己招的——苏远、沈秋、林博，三个都是硬茬。
成绩更不用说，这次期中考试的数据是铁打的。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叶鸣犯错。
等那条不知道从哪来的资金链断裂。
等整个学校的财务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周国栋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放进公文包里。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走出了教务处。
走廊里阳光很好。
他路过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拍。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