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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捡到白骨王子 > 第131章 寂照的回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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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冕告诉我,他父亲机缘巧合得了一株,就收藏在书房之中。”寂照的嘴角扯起一丝极苦的弧度,“我劝他不要冒险,那是他父亲的宝物,何况……何况他父亲一向不喜阿冕与我走得过近。”

他们的情谊,是不能被苏茂所接受的。

“可阿冕他……他说,我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禅房里寂静无声,只有寂照低哑的叙述,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揭开。

“玑历一七八年初,一个春雨夜,他浑身湿透地翻进我家后院,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正是那株雪霜芝,莹白剔透,如冰似玉。”寂照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某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那个为他铤而走险的少年,“他说是从父亲书房里拿的,不能久留,让我父亲尽快切了入药。”

“裴伯父……没有怀疑?”穆风眠问。

寂照缓缓摇头:“父亲见是阿冕亲自送来,又知他与我情谊深厚,且那时……苏茁将军也正受着类似的淤脉旧伤困扰,时常疼痛难忍。父亲便想着,那株雪霜芝够大,一株足以分成两份,一份给我,另一份给苏茁将军,也算是……还一份苏茁将军往日对裴家的照拂之情。”

他顿了顿,手指紧紧攥住了佛珠:“父亲连夜将雪霜芝处理,小心分作两份,配入那两月的药方中。怕新方子有纰漏,父亲还特意让人请苏将军到府中,药都是父亲亲自煎的,看我们服下他才放心。”

“服药后……发生了什么?”朵兰攸问。

寂照沉默了很久。禅房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

“起初几日,我感觉很好。”他自嘲地缓缓开口,“胸口那股缠了我十几年的憋闷感,好像真的松动了些许。父亲很是欣慰,阿冕也偷偷来看过我,高兴得像个孩子……苏茁将军那边,起初也传回消息,说疼痛减缓,精神见好。”

“可是……大约半个多月后,我开始呕血。”寂照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如今依旧时不时会传来针扎般的隐痛,“起初只是零星血丝,后来……越来越多,即使在盛夏,也叫人浑身发冷,那血中……还有些钵兰花香。”

“父亲慌了神,重新查验药渣,又请了信得过的老友暗中相助,才从那雪霜芝残留的根须上……验出了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穆风眠和朵兰攸,眼底是一片死寂:“是‘寒魄散’。一种极其阴损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融入雪霜芝的脉络里,随着药性一起被吸收。用量稍大,便会心肺逐渐冻结,吐血而亡。用量稍轻……则如我这般,寒毒侵髓,苟延残喘,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具破败的身子。”

“所以苏茁将军他……”穆风眠声音发紧。

“将军用的是主剂,分量比我重得多。”寂照闭上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白色的衣领,“他毒发比我晚几日,但来势更凶……呕血不止,浑身冷硬,药石罔效。”

“苏将军去后,石垣王便拿着从裴家药渣中‘找出’的寒魄散残渣……作为证据,来到了裴家。”

寂照的声音变得讽刺,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与无力。

“他质问父亲,为何要用毒药谋害石垣部的大将军……他要父亲交出裴家祖传的《回魂秘录》作为赔偿,否则,便要以谋害重臣、通敌叛部之罪,论处裴家满门!”

“《回魂秘录》?”

朵兰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是……一本据传记载了古老秘术的医书。”

寂照似乎沉浸在当年的恐惧与愤怒中,并未察觉朵兰攸语调的异常,只是疲惫地点头:“裴家先祖,曾是初代朵兰王的御医。传闻朵兰王室掌握着某些……超越常理的秘术,与玑枢国传闻的永生之法有关。”

“那秘术的一部分,记在朵兰王室的密卷中;另一部分更偏重医理与实施的记载,则在我裴家先祖手中,代代相传,名为《回魂秘录》。父亲曾隐约提过,苏茂似乎对此极为热衷,认为掌握了它,或许能窥得操控生死的门径,甚至……以此拿捏那仲王与朵兰王。”

朵兰攸帷帽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穆风眠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

“裴伯父……交了吗?”穆风眠追问。

“父亲拒绝了。”寂照惨然一笑,“他说,《回魂秘录》并非邪书,但其中记载之力,绝非石垣王这等心术之人可以驾驭,交出便是助纣为虐。他宁愿裴家承担罪名,也绝不让秘录落入苏茂之手。”

接下来的故事,走向了血腥的必然。

“苏茂似乎早料到父亲不会屈服。很快,磐安城里开始流传裴家因私怨毒杀苏茁将军的谣言,有‘人证’,也有‘物证’,群情汹汹。”

寂照的声音颤抖,那段记忆显然是他最深、最痛的噩梦。

“然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夜晚,大队的王府亲兵包围了裴府。他们见人就杀……父亲、母亲、兄长、仆役……我因为吐血昏迷,被母亲藏在了地道里,等我醒过来再爬出来时……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

他哽住了,浑身剧烈地发抖,说不下去。

穆风眠不忍地别开眼。朵兰攸沉默着,帷帽一动不动。

“是阿冕……是他冒死从王府下水道潜出来,又顺着通往裴府后园的废弃水道,找到了我。”

寂照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带着一种虚幻的温柔,“他背着我,在漆黑肮脏的水道里爬了不知多久……把我藏在他在城外的私宅里,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旧产,连苏茂大王都未必记得。他不敢久留,只给我留了些水和干粮,他说,他会想办法,让我离开磐安城……”

“我那时……寒性发作,又受了惊吓,高热不退,时昏时醒。”寂照的声音渐渐低缓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搬动沉重的石头,“阿冕他……将我从头到尾藏得严严实实。他不敢请大夫,只能照着记忆中我旧时方子,自己偷偷去药铺抓药,再乔装改扮,亲自煎了送来。一日两次,汤药、饭食……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几乎每日都来。”

“私宅里除我之外空无一人。白日里他必须回王府,在人前装作无事发生。只有夜里,或是借着各种由头溜出来时,才能短暂停留。我偶尔清醒,看到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血丝,却什么也说不出……”

寂照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狭小房间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温暖与绝望。

“就这样过了近一个月。在他的药食调理和看顾下,我身上的寒毒暂时被压了下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每每当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在灯下为我吹凉汤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会想起我的爹娘,我的兄姊,想起那满院的血。”

“他对我越好,越无微不至,我眼前晃过的……就越是裴家上下几十口模糊的脸!我依赖阿冕的照顾才活下来,可我一闭上眼,就能听见爹娘他们在问我……‘青蘅,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接受仇人之子的恩惠?’”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寂照忽然抬眼,语气急促地强调,眼中却蓄满了泪水,“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下毒的是苏茂,屠戮裴家的也是苏茂!阿冕他……和我一样是受害者,甚至更痛苦,因为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可是……可是……”

他哽住了,瘦削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可是,我没办法面对他。看到他的脸,我会想起他父亲;感受到他的好,我就会想到我家人的惨死。愧疚像毒藤一样缠着我……我对惨死的家人愧疚,对阿冕也愧疚……因为我无法回报他分毫,甚至连一个‘不怨’的眼神都给得艰难……”

“我意识到,我们再也无法真正靠近对方,却又会被愧疚和回忆死死绑在一起。”

他两通红的,仿佛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在这十余年的晨钟暮鼓中,烧成了灰烬。

“有一天夜里,他照常来了,脸上带着罕见的轻松,说已打点好一条出城的隐秘路线,过两日便能送我离开磐安城,去水泽部温暖之地将养。”

寂照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飘忽:“那一晚,他絮絮说了许多对将来的打算,眼神亮亮的,好像我们真能有将来……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了,这于他、于我,都是折磨。”

“于是,第二天他离开后……我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离开了他的私宅。我不知道能去哪里,身上也没有银钱,只是在城外浑浑噩噩地游荡着,最后……倒在了鼓秀寺的山门外。”

“是寺里一位老师父收留了我。他没有问我的来历,只给了我一碗薄粥,我在寺里藏了几日,听到外面关于‘裴家余孽’的搜捕风声终于渐渐平息,仿佛我真的已经死在了那个血腥的夜里……老师父问我,可愿斩断前尘,皈依我佛。”

寂照缓缓抬起头,望向禅房里的简陋佛龛,眼神空洞。

“我想,或许只有这青灯古佛,才能将裴青蘅的一切,连同那份无法安放也无法回报的情意与痛苦,彻底埋葬。”

“于是,我点了头。”

“从此,世间再无裴青蘅……只有,寂照。”

长长的叙述结束了。

炭炉子上的水早已烧干,壶底发出轻微的焦糊声。

“苏茁将军……”穆风眠打破沉默,试图拼凑更完整的线索,“他中毒时,丝毫没有察觉吗?他……就这么信任裴伯父?”

寂照点了点头,“苏将军是磊落之人,与家父素有交情。他中毒后,父亲曾冒险前去探视,直言药中可能有异。但将军……他看到我也同样服药‘病重’,便相信了父亲并非故意,只以为是药石相冲,或是意外。”

“他甚至安慰父亲,让父亲不要自责……他至死,都没有怀疑过父亲,更没有想过,真正的幕后毒手,会来自他竭力扶持、最终让位以待的亲弟弟。”

好一个兄友弟恭,好一场人心算计。

“那株雪霜芝,”朵兰攸轻叹一声,再次开口,“事后,苏大公子是如何得知真相的?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寂照的眼神微微一颤,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更深层的隐痛。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是在苏茁将军毒发身亡、裴家被围之后,才逐渐拼凑出真相的。起初,他只是震惊悲痛,不解为何善意会酿成如此惨祸。直到……”

“直到他父亲拿着所谓的‘证据’上门逼迫家父,直到屠刀落下,直到他不得不将我藏匿起来……在那些胆战心惊、照顾我的日日夜夜里,他才一点点想明白。”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阿冕他……后来得知真相,大病了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他无数次跪在佛前忏悔,说是他害死苏将军、害我至此、害了裴家满门……后来我得知,他曾在苏将军灵前长跪不起,也曾与石垣王王激烈争执,甚至因此被上了家法禁足。”

“在私宅的那些日子,他曾无数向我道歉,他说‘青蘅,是我害了你’……可我该如何回答?”寂照痛苦地闭上眼,“说不怪他吗?可裴家几十条人命摆在那里。说恨吗?可我知道,我该恨的从来不是他……这份无法化解的纠葛,让我们连彼此安慰都成了奢侈。”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深深的疲惫:“苏茂太了解他的儿子,也太了解裴家了。他算准了阿冕会为了我去偷药‘算准了家父见到阿冕亲自送来,绝不会起疑;更算准了家父仁厚,可能会分药给同样受淤脉之苦的苏茁将军……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阿冕与我的情谊,家父对阿冕的信任……都成了他棋盘中完美的棋子。而阿冕……他直到最后,都活在被至亲利用、亲手将毒药送到最重要的人手中的噩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