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朗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姑娘，在洛横波脸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来了——那个写话本子的姑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洛横波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是你。”
池小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洛横波身边靠了靠，看看她，又看看索朗，语气里带着警惕：“横波，你认识他？”
洛横波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就是……上次绑架我的人。”
池小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周身的气场也冷了几分。
她二话不说，一步跨到洛横波身前，目光冷冷地瞪着索朗：“就是你，先前绑架我姐妹？”
索朗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她不该写那些东西。”
“写东西怎么了？”池小菱的眉毛竖了起来，语气也拔高了些，“不过是些杜撰的话本子，又没指名道姓，你不爱看便不看，凭什么动粗绑人？”
洛横波在身后拉了拉池小菱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池小菱听完，脸上的怒意僵了僵，随即变得有些古怪。她当然看过洛横波写的那些话本子，无非是些儿女情长的杜撰，又没碍着谁，这少年未免也太较真了些。
“合着就因为你看不顺眼，就随便绑人？”池小菱气笑了，“你谁啊你？两个事儿主都没说啥，你管得着吗？”
索朗没接话，只是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冷冽。
池小菱懒得再跟他废话，右脚猛地踏前一步，左拳已经挥了出去。她练的是拳脚功夫，出手又快又狠，拳风直逼索朗面门。
索朗侧头避开，脚下退了一步，没有拔刀，只是抬手格挡。池小菱的拳头砸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小，震得他手臂微微一麻。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姑娘的功夫，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好身手。”索朗说，语气还是平平的。
“少废话！揍的就是你！”池小菱第二拳已经到了，这回是右勾拳，直奔他的太阳穴。
索朗后仰避开，又退了一步。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左支右绌地格挡闪避，脚步虽稳，却被池小菱逼得连退了好几步。
他心里暗暗感慨：这姑娘的拳脚路数干净利落，力道也足，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里，算是相当不错了。
池小菱可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拳虚晃，右腿已横扫而出，直奔索朗腰侧。索朗拧腰闪过，衣角被腿风扫得猎猎作响。
池小菱趁机欺身而上，双拳连击，拳拳到肉——当然，打到的是索朗的手臂和掌心。
“你就只会躲吗？”池小菱越打越顺手，嘴上也不饶人。
索朗没吭声，侧身让过她一记肘击，反手轻轻一推她的肩膀，借力退开两步。池小菱见他不还手，火气更大，一脚踹向他膝盖，又被索朗侧身躲过。
她正要再扑上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朵兰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回廊尽头，他快步走过来，目光从索朗身上扫到池小菱身上，眉头微蹙。
池小菱收了拳，喘着气，瞪着索朗，脸上的怒意还没消下去。
“怎么回事？”朵兰攸问。
索朗神色不变，语气还是冷冷的：“这位姑娘写话本子，编排殿下。”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洛横波写的是什么，那些话本子他和穆风眠也翻过，当时他还没有明确自己的心意，更没想到索朗会因为这事，冲动到去绑人。
他转向洛横波，语气温和，带着歉意：“横波姑娘，索朗他……性子急了些，行事欠妥。抱歉。”
洛横波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缓过来了，她看着朵兰攸，又看了看索朗，抿了抿嘴，轻轻摇头：“没事的。他就吓唬吓唬我，后来也放我走了，没伤我。”
池小菱瞪大眼睛：“横波！你替他说话？”
“我没有。”洛横波小声说，“就是……事情已经过去了。”
池小菱：“……？”
她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朵兰攸看了索朗一眼，索朗垂下眼，抿着嘴，也没有辩解。
“给二位姑娘赔个不是。”朵兰攸说。
索朗沉默了片刻，微微低头：“对不住。”
池小菱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被洛横波拉住了袖子。洛横波对她摇了摇头，池小菱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瞪了索朗一眼，拉着洛横波走了。
索朗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那个穿绯色衣服的，拳脚不错。”
朵兰攸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还有心思点评。”
索朗没接话，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殿下，我那时候不知道。”
“……”
朵兰攸指尖微微一顿，他知道索朗指的是什么——不知道他和穆风眠的情感是真有其事。但这话从索朗嘴里说出来，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这孩子是他当年抱回东宫看着长大的，名义上说是下属，其实如兄如父。在他面前，朵兰攸多少还端着几分长辈的样子。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移向别处，语气尽量平淡。“以后不可鲁莽。”
“是。”
索朗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恳切。他也没有再多说，只默默转过身，脚步缓缓地离开了回廊。
……
傍晚的花厅灯火通明，长桌摆满了佳肴——半桌都是梅桑特色花馔，栀子花炒蛋莹白缀粉，晚香玉炖鸡汤色清亮，再配上醇厚的羊汤、香糯的松子炒肉，还有几道水泽部的风味菜，显然是特意为池小菱和洛横波备下的心意。
热腾腾的蒸汽从碗碟间袅袅升起，裹着清雅的花香漫满全屋，暖融融的气息浸得人浑身舒泰。
厅内众人已差不多到齐。
郁惜香坐于主位，换了身绛紫色常服，衬得原本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鲜活，眉眼间没了平日的慵懒，却也未摆半分王的架子，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朵兰攸居左而坐，穆风眠紧挨着他；清尘子与流星对坐于另一侧，池小菱在下首落坐，时不时朝门边瞥一眼。索朗坐在末席，碗筷整齐摆着却没怎么动，目光偶尔掠过朵兰攸，便又悄无声息地垂了下去。
柏灵挨着清尘子，正低声与他论医，眉眼舒展、语气投机，从药性药理聊到针法诀窍，又谈及紫霄散人留下的方子，句句皆是知音之谈。
郁惜香的两个孩子也在。
两个孩子同他坐在主桌，一左一右地夹着郁惜香。郁琭宁总不安分地扒拉着桌沿，时不时用胳膊肘碰一碰郁惜香，郁珞安则黏在他身侧，小手扒着他的衣袖，好奇地打量着满厅的人。
池小菱瞧见那黏人的小姑娘，眼睛瞬间像盛满了星星，忍不住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郁珞安也不怕生，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朝着池小菱的方向扬了扬，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她做了个飞吻，模样娇憨极了。
“这孩子真是好可爱！”池小菱心都要被萌化了。
洛横波也凑了过来，用手背掩着嘴，在她耳边小声打趣道：“那回头你自己生一个。”
“那不行！”池小菱立马小声反对，“男子可不会这般可爱。”
“你倒是清醒。”洛横波笑出声。
一旁的郁琭宁瞥见妹妹被众人围着哄，嘴角撇了撇，低咕了一句“幼稚”，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板着小脸抿了一口。
穆风眠听着孩子的笑声，耳尖动了动，偏头朝朵兰攸打趣：“这俩小家伙，倒是比上次见面时更闹人了。”
朵兰攸唇角微弯，淡淡应道：“稚儿无忧，闹点才是天性。”
穆风眠低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顺着声音微微转向主位的郁惜香。
郁惜香举起茶杯，环顾一圈，笑着开口：“今天这顿接风宴，本该以酒相敬，才够尽兴。可嗣真走前撂了狠话，说我敢沾半滴酒，她回来就把我扎成刺猬。所以诸位莫笑，今日便以茶代酒，敬诸位。”
郁惜香清了清嗓子，抬手举高茶杯，语气收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主人的热忱：“来，第一杯，欢迎诸位回来。”
众人纷纷抬手举杯，相互示意后，各自饮了一口。
郁惜香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好了好了，大家别光客气。今日备下这些菜，就是让诸位放开了吃，千万别拘着，谁要是客气，就是不给我郁惜香面子。”
清尘子闻言，抬眸看向郁惜香，轻声问道：“家师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你师父只说仙灵谷有事，说是有些药材要亲自去采，过几天才回来。”郁惜香摇了摇头，“她那脾气你也知道，向来是说走就走，谁也拦不住。不过她想得周到，走之前把所需药材都留好了，特意嘱咐柏灵帮着照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去药房取便是。”
柏灵闻言，微微颔首，朝清尘子温和一笑：“紫霄道长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小道长有任何需要，尽管来找我便是，不必客气。”
清尘子连忙应下，又郑重向柏灵道了谢。
郁惜香的目光又落在流星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莫不是路上没吃好、没休息好？”
流星垂眸，面无表情地淡淡应道：“没事。”
“没事就好。”郁惜香也不追问，摆了摆手，再次招呼众人，“快，都动筷子，尝尝我们梅桑的特色，可别辜负了这一桌子好菜。”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筷子。池小菱与洛横波皆是从水泽部而来，还是第一次品尝梅桑部的特色花馔。
池小菱先夹了一块栀子花炒蛋，入口清甜，花香萦绕舌尖，褪去了鸡蛋的油腻。
她眼中星星闪烁，轻声惊叹：“原来鲜花入菜能这么好吃，与水泽部的河鲜风味截然不同。”
洛横波也夹了一筷子晚香玉炖鸡，鸡肉软嫩脱骨，汤汁里浸着淡淡的花香，不腻不寡，他细细品味片刻，朝郁惜香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梅桑花馔风味独特，名不虚传。”
另一边，穆风眠面上始终挂着笑，指尖虽攥着筷子，却半点没有动桌上菜肴的意思，只是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心底藏着几分拘谨，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倒碗筷、夹错菜惹来笑话，索性只吃碗里的白米饭，这样最是稳妥，绝不会出错。
朵兰攸将他的局促看在眼里，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自离开布兰宗、穆风眠失明之后，他便肉眼可见地瘦了好大一圈，颧骨都明显了起来，眉眼间总藏着这般拘谨与不安，叫他怎能不放在心上。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筷子松子炒肉，轻轻放在他碗里，轻声提醒：“是松子炒肉，不烫，慢慢吃。”说着，又用公筷夹了些清淡的花馔放在他盘中。
穆风眠感受到他的照顾，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低头扒拉了两口菜，嚼了嚼，眼中带笑，轻声应道：“嗯，很好吃。”
郁珞安坐在郁惜香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观察着朵兰攸和穆风眠，忽然歪着小脑袋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几分一本正经：“朵兰哥哥，你为什么一直给穆哥哥夹菜？他自己不会夹吗？”
满桌瞬间静了一瞬。
郁惜香见状，连忙拿起一块栀子花糕，飞快地塞进女儿嘴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吃你的吧小祖宗，问问问。”
穆风眠闻言也不生气，只是放下筷子，温和地笑着回应：“因为哥哥夹的菜，比自己夹的更好吃呀。”
郁珞安眨了眨圆眼睛，似懂非懂地嚼了嚼嘴里的点心，又追着问道：“哥哥？你们是兄弟吗？可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姓也不一样啊。”
“傻瓜。”一旁的郁琭宁忍不住开口，小眉头皱着，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老练的得意，“那不是亲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