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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413章 再次追亡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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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九年,五月初九,漠北草原。

库伦城头的大明日月旗倒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当时朝廷大军刚刚班师,西征准噶尔的兵马还在阿尔泰山一线收尾,漠北的守军只剩下三万人,撒在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三处,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准噶尔的使者就是在那个时候摸进漠北的——拿着茶叶和火铳,许着漠北草原归喀尔喀自己做主的诺言,把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的火,一点一点吹成了燎原之势。

根敦在那个春天举起了叛旗。

可现在,根敦正站在库伦城头,望着南边地平线上那道赤色的线,脸色比城头的土坯还灰。

那道赤线正在逼近。不是一支人马,是一片——破虏营的铁甲步卒排成八列纵队,扛着长矛,踏着鼓点,像一道铁墙在北推;两翼是马雄的骁骑营,铁骑如流,甲叶在日光下闪成一片白光;再往两翼,色楞格的察哈尔骑兵撒开扇面,一人三马,绕着库伦城包抄;更远处,神机营的炮车辘辘碾过草原,三十门佛郎机炮口朝北,黑洞洞地对着城头。

从归化城到库伦,六百里草原,明军趁胜追击。

大军过处,草原像被犁过一遍。破虏营的步卒,唱着战歌——他们知道,这一去是替三个月前死在漠北的三万弟兄讨债。骁骑营的铁骑一路小跑,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战马被骑士的杀气熏得直打响鼻。察哈尔六卫的骑兵撒在队伍两翼,一人三马,轮流换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鹰,绕着大军盘旋警戒。神机营的炮车压着车辙,佛郎机炮蒙着油布,炮手们坐在车辕上,把火把绑在车侧,预备着随时点炮。

雷霆之势。赵崇德站在杨春身边,望着库伦城头。

杨春没有接话。他勒着马,看着那座土坯城。三个月前,赵崇德就是从这里撤出去的,三万人折了一半,一万多残兵退到归化城。如今他带着十万大军讨伐。

攻城。杨春说。

战鼓擂响。三十门佛郎机炮齐齐怒吼,炮弹砸在库伦的土墙上,炸开一朵朵土黄色的烟团。城头的喀尔喀守军缩在垛口后头,连头都不敢抬。他们大多是土谢图汗部的残兵,五天前在草原上被明军杀破了胆,如今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赤旗,腿肚子都在打颤。

大明威武!城下的明军齐声呐喊,声浪像海潮一样拍上城头。

第三轮炮击过后,库伦南门的土墙被轰开一道缺口。破虏营的登城队扛着云梯冲了上去,矛手举着盾牌护住头顶,弓手在后头压箭。城头的喀尔喀兵胡乱射了几箭,被明军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铁甲步卒踏着梯子往上爬。库伦的城墙不高,垛口也破,三个月前赵崇德撤走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拆——如今这些墙,全都成了喀尔喀人的催命符。

第一个明军跳上城头的时候,喀尔喀守军最后的胆气也散了。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有人顺着城墙往北跑,城头上一片兵败如山倒的骚动。南门被撞木轰开,破虏营的铁流涌进城内,长矛所至,负隅顽抗者尽数挑翻,跪地乞降者被赶到墙根,一片一片地缴械。

根敦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他五天前逃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万多残骑。库伦城里没有粮,没有援军,沙俄的哥萨克缩在恰克图不敢南下,策妄阿拉布坦的准噶尔精骑被明军打掉大半,昨天夜里就连夜拔营,往西退了。他手里这点人马,连杨春一个冲锋都挡不住。

传令,根敦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弃城。从北门走。

大汗!一名台吉红着眼,库伦是咱们的根基!丢了库伦,漠北就没了!

漠北早就没了!根敦吼了一声,吼完又泄了气,声音低下去,从归化城那一仗起,漠北就不是咱们的了。留得命在,还能去伊犁河谷找噶尔丹。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库伦的北门在黄昏时分悄悄打开。

根敦带着一万多残骑,裹着抢来的明军棉甲,狼狈地涌出北门。没有旌旗,没有号角,连鼓都不敢擂。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骑士们伏在马背上,低着头,像一群被猎人撵出巢穴的狼。

可他们没跑出二十里,就撞上了色楞格的察哈尔骑兵。

长生天的儿郎们,色楞格勒马横刀,看着对面溃不成军的喀尔喀残骑,咧嘴一笑,该回家了。

察哈尔六卫的骑兵齐声暴喝,从三面合围上去。

一场一边倒的追击战,在暮色里展开了。喀尔喀的残骑已经没有战意,扔下旗号,扔下辎重,扔下同伴的尸体,只管打马往北逃。有的战马跑死了,骑士摔下来,滚在泥里又爬起来跑;有的被追上了,扔了弯刀,跪在草地上磕头。马雄的骁骑营从侧翼碾过来,铁蹄踏过之处,残骑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

色楞格冲在最前头,弯刀劈翻了两个逃得慢的喀尔喀兵,血溅了一脸,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咧着嘴追。察哈尔的骑兵像一群狼,咬着溃兵的尾巴不放,一口一口地撕。一个喀尔喀台吉被围在中间,扔了弯刀,滚下马来,跪在地上喊:饶命!我愿降!我愿降!

色楞格勒住马,刀尖挑着那台吉的下巴,冷声道:降?三个月前,你们在库伦城外砍大明骑兵脑袋的时候,怎么不说降?

台吉磕头如捣蒜。色楞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收刀:绑了。送回去,交给杨帅发落。朝廷怎么处置你,我说了不算。

溃兵潮水一样向北涌,明军咬着尾巴追了整整一夜,追出八十里,直到天色发白,才收拢兵马。一夜之间,俘虏三千余,缴获战马两千匹,弯刀箭矢无数。喀尔喀在漠北的本钱,这一夜又折了个干净。

根敦在亲兵的簇拥下拼死冲出了重围。他丢了那口从明军哨所里缴来的腰刀,丢了抢来的棉甲,头盔也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光着头,披散着头发,伏在黑鬃公马上,往北狂奔。黑鬃公马的嘴角全是白沫,四蹄趔趄,跑得已经没了神。

大汗!亲兵在后面嘶吼,往哪儿走?

北上!根敦头也不回,过了瀚海,去伊犁河谷!找噶尔丹!

他的话被风撕碎了,散在草原上。身后,库伦城头的大明日月旗正在重新升起,明军的欢呼声隐约传来,像潮水一样,追着他的背影一路往北。

库伦克复的第三天,明军兵分两路,继续北进。

杨春率破虏营、神机营走中路,直扑乌里雅苏台;马雄率骁骑营、察哈尔骑兵走西路,扫荡杭爱山北麓;楚王朱和璜率陕西镇留守库伦,安抚部众,收拢降卒。

乌里雅苏台城下,几乎是兵不血刃。

驻守乌里雅苏台的札萨克图汗部残部,听说库伦已经被明军克复、根敦北逃,当夜就开了城门。为首的台吉跪在城门口,把札萨克图汗部的部众名册双手奉上,磕头如捣蒜:将军,我等是被根敦裹挟的!并非真心反叛!乞将军开恩!

杨春勒马立在城门口,看着跪了一地的札萨克图汗部贵族,沉默了很久。

起来。他说,你们的札萨克僧格,已经死在归化城北了。从今往后,札萨克图汗部的汗号,朝廷自有安排。

台吉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大气都不敢喘。

科布多那边也差不多。车臣汗部在科布多的守军本来就不多,阿巴岱五天前带着车臣汗部的残骑往北跑,把科布多扔给了留守的千户。那千户见势不妙,直接绑了准噶尔留下的两个使者,献城投降。

阿巴岱往北跑了两天,越跑越心慌。他的车臣汗部残骑本来就不足三千,一路上又跑散了大半,到第三天,身边只剩八百多骑。他原想投奔恰克图北边的沙俄哥萨克——那些罗刹人用火铳换过车臣汗部的马匹,应该会收留他。

可当他带着残骑赶到恰克图的时候,等来的不是帐篷和热汤,而是哥萨克骑兵排成的一排火铳。

领头的哥萨克军官用生硬的蒙古话喊,大明的大军就要来了!沙皇陛下不想收留喀尔喀的丧家之犬!你们往西滚,去找你们的大汗!

阿巴岱被火铳顶着,灰溜溜地退了出来。八百残骑站在恰克图南边的旷野上,望着北边那排冷漠的火铳,又望着南边漠北草原上隐约升起的烟柱——那是明军的烽燧,正一座接一座地往北传。

长生天……阿巴岱惨笑一声,拨转马头,往西北走。那里是瀚海的方向,是根敦逃走的方向,是伊犁河谷的方向。

他走了,恰克图城头的哥萨克军官才慢慢放下火铳。他看着那支残骑消失在地平线上,又看了看南边,皱眉嘀咕了一句:明军,比春天的时候凶多了。

那天夜里,恰克图的沙俄驻军连夜向北撤了三十里,把边境线上的几个哨所烧了个干净。

到五月十六,漠北三城——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全部克复。三个月前被喀尔喀夺走的大明日月旗,重新插上了三座城的城头。

赵崇德再次踏上了乌里雅苏台的土地。

他站在城头,看着南边开来的明军大队,看着那面熟悉的日月旗,老将的眼眶红了。三个月前他撤出这座城的时候,身后是一万多残兵,是丢盔弃甲、仓皇南逃的背影;如今他回来,身后是七万大军,是插满全城的赤旗。

赵将军,杨春站在他身边,朝廷的旨意,你镇守漠北,复设乌里雅苏台将军府。这三城,还归你管。

赵崇德抱拳,声音有些发颤:末将,领旨。

还有——杨春顿了顿,察哈尔六卫的色楞格,朝廷给他加了一个都指挥佥事的衔。漠北的防务,你二人协理。

赵崇德点了点头。他望着北方,目光越过瀚海,落在更远的地方:杨帅,根敦跑了。他要是跑到准噶尔,跟噶尔丹、跟那些流亡的大汗们合流,漠北还会再乱。

杨春也望着北方:会。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昨晚已经退回伊犁河谷了。沙俄的哥萨克,缩在恰克图北边不敢露头。根敦跑过去,不过是给噶尔丹添一双筷子。等朝廷腾出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崇德听懂了。那一仗,朝廷一定会打。

漠北克复的捷报,六百里加急,五天之后送到了北京。

武英殿里,朱慈炤把杨春的奏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姚启圣站在下首,捻着佛珠,等皇帝开口。

杨春这一仗,打得干净。朱慈炤说,五月初七会战,初九克库伦,十六克乌里雅苏台、科布多。漠北三城,全都拿回来了。

姚启圣道:雷霆之势,摧枯拉朽。陛下这一注,押对了人。

朱慈炤没有接这话。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点着库伦,又缓缓向西划,划过瀚海,划过阿尔泰山,停在伊犁河谷的位置上:根敦跑了,阿巴岱也跑了,都往这个方向跑。噶尔丹收留了他们,漠北的残部就全在准噶尔了。

陛下圣明。姚启圣低声道,漠北已平,草原可安三年。准噶尔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朱慈炤的手指在伊犁河谷上敲了敲,没有说话。殿外的风,忽然紧了一些。

北边,瀚海边缘。

根敦的残骑终于跑不动了。一万多骑兵,逃到瀚海北沿,只剩下三千出头。黑鬃公马在最后一道沙梁上倒毙,根敦摔下来,在沙子里滚了两圈,趴着喘了半天的气。

他爬起来,回头望着南方。库伦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一片赤色——那是明军的旗,正在漠北的草原上猎猎作响。

长生天……根敦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砾。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西北走去。那里,伊犁河谷的方向,噶尔丹的帐篷还在等着他。

身后,三千残骑默默跟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沙子上的沙沙声,和风里隐约传来的、南边草原上那震天的欢呼——

大明威武。

瀚海的风很大。根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库伦的方向只剩下一线灰影,大明的日月旗,已经看不见了。

噶尔丹大汗,他低声说,漠北没了,喀尔喀败了。

风把他的话卷走,卷向西北。那里,伊犁河谷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道光里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