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数据里只记录了脉冲本身的参数和协议头。接收端的设备编号和位置信息不在脉冲数据里。”
程远把接收器收进口袋里，站起来，侧过头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那如果要确认接收端的身份和位置，可能得从别的途径去找。”
那天傍晚，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重新打开，翻到接收端数据同步后的记录页面，把那段额外的标识段单独摘出来，抄在笔记本上。
她抄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朝工具棚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程火正蹲在架子前面，把那天用过的旧铁锹重新归位。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把铁锹搁回架子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她站起来，沿着空地的方向走了一圈，在铁丝网那扇小门前面停住。
墨色天幕依然覆盖着整片冻原，东南方向的冻原表面在油灯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反光。
她在那道反光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矮桌旁边，蹲下来，把土和灰面前的水盆添满。土低下头喝水，灰在它旁边也低下头开始喝。
第二天早上，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翻看那台06号终端的日志列表。
她把接收端数据同步后的记录逐条翻了一遍，在列表底部找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条目。
那条条目的时间戳比七千三百条脉冲数据的第一条更早，格式也跟脉冲数据不同。
它只有一行，字体比脉冲数据的条目小了一个字号，内容是一行简短的文字：“接收端初始激活。来源：未知节点。方向：东南。”
她在那行字前面蹲了一拍，然后把屏幕转向程火的方向。
“接收端在收到013的脉冲之前，就已经被激活过了。时间戳比013备用电源模块启动的当天更早。来源标注的是‘未知节点’，方向东南。”
程火蹲在矮桌对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未知节点——是013之外的其他节点？”
“可能是。也可能是一个独立的信号源，在013的备用电源模块启动之前就激活了接收端。但接收端在收到013的脉冲之后才开始缓存数据。所以那个未知节点的信号可能在013启动之前就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这条初始激活的记录。”
“那它东南方向的来源——跟013的脉冲方向是同一个方向吗？”
“对。同一个方向。接收端在东南方向被激活，013的脉冲也朝东南方向发送。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位置。”
她把屏幕关掉，放回旧袋里，站起来，“先把这个记录记下来。等有时间再去确认东南方向的来源位置。”
她转身走进通道深处。通道尽头的灯光依然稳定地亮着，在墙面上铺开一圈暖色的光晕。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靠着墙壁坐下来，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姜暮烟把那台06号终端打开，翻到接收端初始激活那条记录，把“未知节点”的标注又看了一遍。
她把笔记本上之前记的那段额外标识段也翻出来，两行数据并排放在一起。
标识段的格式跟主链路节点地址码不一样，长度短了一截，但起始位的排列方式跟主链路是一致的。
她把铅笔搁在桌面上，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条未知节点的激活记录，时间戳比013备用电源模块启动早了将近两天。两天里接收端一直在等信号，直到013的备用电源模块启动之后才开始缓存数据。那个未知节点在激活接收端之后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其他记录。”
程火蹲在矮桌对面，把那截短绳搁在桌面上，侧过头来朝屏幕上看了一眼。“那它激活接收端是为了什么？如果它自己不发送信号，只激活接收端，那这个动作没有意义。”
“可能它激活接收端之后就开始发送信号了，但信号没有被接收端记录下来。接收端只记录了013的脉冲数据，说明未知节点的信号可能在激活之后很快就结束了，或者它的信号格式跟接收端的缓存协议不兼容，被接收端过滤掉了。”
“那它激活接收端的目的是什么？”
“不确定。但它的方向跟013的脉冲方向一致——都是东南。接收端在东南方向被激活，013的脉冲也朝东南方向发送。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位置。”她把终端屏幕关掉，放回旧袋里，“今天去东南方向看看。那个位置离低洼地不远，半天能来回。”
程火把那截短绳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绕紧了一圈。“带几个人？”
“你、我、程远。老崔留在营地看训练场。”
他们从铁丝网那扇小门里侧身挤出去的时候，老崔正好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他在矮桌旁边蹲下，把外套搭在膝盖上，侧过头朝姜暮烟的方向问了一句：“今天东南方向？”
“对。去看看那个未知节点的位置。”
老崔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姜暮烟带着程火和程远沿着旧河床的走向朝东南方向走。土和灰走在队伍最外侧，步频比平时更快。
地面在他们脚下保持着稳定的硬度，冻原表面的那层硬壳踩上去声响清脆，像是踩在了一层被压实的碎砾上。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冻原的尽头处停下来。
前方的地形从平坦的冻原过渡成了一片略微起伏的丘陵地带，丘陵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旧石层，石层表面没有积雪，像是被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的那种干燥状态。
程远走在队伍中间，低头看了一眼接收器屏幕上的信号强度值。那个数值比出发时更低了一些，波形图上的波峰和波谷间距在逐渐拉宽。
“信号强度在下降。从出发到现在，降了将近三成。方向还是东南，但强度越来越弱。”
“说明未知节点的信号源已经停发了。接收端记录的只是历史数据，不是实时信号。”
姜暮烟蹲下来，把手掌按在丘陵边缘的石层表面上。
那层石层比冻原表面的硬壳更凉，掌心的触感像是按在一块被长期搁在阴凉处的旧石板上。
她把精神力向石层下方延伸了一段距离，穿过石层之后触到了一层人工结构的外壁。
外壁的表面涂着一层深灰色的涂层，涂层表面没有锈蚀，密封条完整。
她在那道外壁前面蹲了一拍，然后站起来，沿着丘陵边缘的走向走了一圈，在边缘的右侧找到了一个接口槽。
程火蹲在她旁边，用手掌按了一下石层表面，然后侧过头朝她的方向问了一句：“跟之前那些节点是同一套标准？”
“同一套。”她把钥匙插入接口槽中，转动了半圈。
外壁的表面随即亮起了一行极细的文字：“未知节点。状态：已关闭。最后活动时间：主链路激活之前。”
她在那行字前面蹲了一拍，然后把钥匙退出来，站起来。“这个节点在主链路激活之前就关闭了。它的最后活动时间比011管理站建成的时间更早。”
“那它跟主链路不是同一时期建成的？”程远从队伍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接口槽旁边的文字。
“对。它的编号不在主链路的节点序列里，也没有被接入主链路。它比主链路更早建成，在主链路建成之前就已经关闭了。接收端在013启动之前被激活，是它在关闭之前发送的最后一段信号。那段信号激活了接收端，然后它就停了。”
“那它为什么要激活接收端？”
“可能是为了测试接收端的功能。也可能是为了在主链路建成之前预留一条备用通讯路径。但主链路建成之后，这条备用路径没有被启用，所以接收端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直到013的备用电源模块启动之后才重新开始缓存数据。”
她沿着丘陵边缘走了一圈，在边缘的左侧找到了一道比周围涂层颜色更深的区域。
她蹲下来，用手掌沿着那道区域的边缘摸了一遍，在那道区域的右下角摸到了一个极细的凹槽。
她把指腹沿着凹槽的走向走了一圈，确认了它的轮廓和位置，然后侧过头来朝程火的方向说了一句：“这里还有一道检修口。被涂层盖住了。”
程火蹲下来，沿着那道区域的边缘也摸了一遍，从铁盒里取出短撬棍，沿着凹槽的边缘轻轻撬了一下。
那块涂层在撬动下松动了，边缘微微翘起。
他把撬棍的扁头插进缝隙里，朝外侧施了一个持续的撬动力。
涂层缓慢地朝外移动，露出下方一块暗色面板。
面板表面没有指示灯，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极细的接缝线沿着边缘走向延伸。
她蹲在面板前面，把钥匙插入接口槽中，转动了半圈。面板内部随即传出一声短促的机械咔嗒声，密封条缓慢地从门框表面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