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房子盖起来之后,整个聚居地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格里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柳飘飘的石头房子门口等着,不是要吃的,是要图纸。他要给自家也盖一栋。不,不是一栋,是几百栋。整个聚居地,几百号人,都要盖。顾烨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好连夜画图。
柳飘飘早上醒来,走出卧室,看到顾烨坐在客厅的地上,身边铺了一地的纸。纸是空间里带出来的存货,不多了,但他画得很省,每张纸都画得满满当当。线条横平竖直,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连窗户朝哪边开都画了箭头。
柳飘飘蹲下来,捡起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画着一排排房子,整整齐齐的,像棋盘。房子前面有一条路,路两边有树——树是画的,但标注了“预留绿化带”。房子后面有一块一块的方格子,标注了“菜地”。最边上还有一块大空地,标注了“广场”。
“这是什么?”她问。
“规划图。”顾烨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沙沙地画,“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想要什么城市、什么世界,我们自己建。”
柳飘飘愣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图纸,又看着地上铺开的那些纸。房子、路、树、菜地、广场、学校、仓库、工坊、水塔、风力发电站——一张一张铺开,像是一个从图纸上生长出来的城市。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再是垃圾山和破棚子,而是整整齐齐的石头房子,红顶白墙,门前有路,路边有树,树上有花。孩子们在路上跑,大人们在菜地里忙,老人们在广场上晒太阳。风从东边吹过来,不再是酸的、腥的,而是带着泥土和花草的味道。
柳飘飘的嘴角弯了起来。“嗯,不错。我看好你。”
顾烨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胡茬冒出来一些,手指上还沾着墨水,但眼睛很亮。“总有一天,我们把这里变成我们的新家。”
柳飘飘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嗯,我们的家。”
两个人对视,空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垃圾星那种酸臭的空气,是一种说不清的、甜的、暖的、让人想靠近的空气。
柳飘飘往前挪了半步,顾烨也往前挪了半步。她低头,他抬头。四目相对,距离不到十厘米。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灰尘。
然后9527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股欠揍的愉悦。
“宿主,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不太好。注意素质。”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一下。“素质,我没有。”
“宿主,你确实没有。但本统有。本统要维护系统形象。”
“你一个缺德系统,有什么形象?”
“缺德也是形象。”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她往前凑了最后一点距离,在顾烨额头上亲了一口。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画你的图。我去看看格里他们搬石头。”
顾烨坐在那,额头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低下头,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画歪了一根线。他没改,继续画。那根歪了的线,像是一个心跳的痕迹。
柳飘飘走出石头房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格里带着人在搬石头。运输车来来回回,嗡嗡嗡地响,车斗里装满了青灰色的石块。格鲁在搬小块的,一次抱三块,走得摇摇晃晃。高格在垒地基,长手臂一次能放两块石头,放得又平又稳。红爪在拌泥浆,搅得满身都是泥,红色的皮肤变成了灰色。几百个人,各司其职,没有人偷懒。不是不敢,是不想。
格里看到柳飘飘出来,放下手里的石头,跑过来。“柳飘飘,图纸画好了吗?”
“在画。快了。”
“顾烨画得真慢。”
“你行你上。”
格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行,他不会画图。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会搬石头。他转身跑回去,继续搬。
柳飘飘站在那,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垃圾山还在,酸臭味还在,灰紫色的天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环境变了,是人变了。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以前蹲在垃圾堆上等死,现在在搬石头、垒地基、拌泥浆,在盖房子。在给自己盖房子。
“9527。”
“在。”
“你说,他们以前为什么不盖房子?”
“宿主,没有人教他们。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日子可以过得更好。几百年来,他们以为垃圾星就是这样——垃圾、酸雨、臭风、破棚子。以为这就是活着。”
“那你觉得,现在他们知道了?”
“知道了。因为宿主来了。宿主带来了粮食、净水、石头房子,还有顾烨的规划图。”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顾烨终于画完了。图纸铺了一地,从客厅铺到门口,从门口铺到院子里。房子、路、树、菜地、广场、学校、仓库、工坊、水塔、风力发电站——不是随便画的,是按地形画的。石头地的位置、垃圾山的走向、风向、水流方向,全都考虑进去了。
格里蹲在图纸前面,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看不懂,但他看得很认真。格鲁趴在地上,鼻子都快贴到纸上了。高格站在旁边,长手臂垂下来,指尖点在图纸上,顺着线条慢慢移动。红爪蹲在格里后面,眯着眼看。
“这是路。”顾烨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从聚居地通到石头地。以后搬石头不用绕远路。”
格里点头。他听不懂“聚居地”“石头地”“绕远路”,但他知道“路”。路是给人走的,好走的路,走起来不累。
“这是水塔。建在高处,把水抽上去,通过管道送到每家每户。以后不用去水坑挑水了。”
格里又点头。他听不懂“管道”“水塔”“每家每户”,但他知道“水”。干净的水,甜的水,不用烧开就能喝的水。
“这是学校。”顾烨指着图纸上最大的一块空地,“孩子们在这里认字、读书、学知识。”
格里这次听懂了。他看着图纸上那块空地,眼眶红了。“我……我能不能也去学校?”
顾烨看着他。“能。学校不分年龄。想学就去。”
格里低下头,眼泪掉在图纸上,晕开了一小块墨迹。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花。顾烨看着那块花了的墨迹,没说话,拿起笔,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遍。
第二天,开工了。
几百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跟着顾烨盖房子,砌墙、架梁、铺屋顶。第二组跟着格里修路,搬石头、填坑、压实。第三组跟着柳飘飘种菜,翻地、撒种、浇水。
柳飘飘蹲在菜地里,手里抓着一把种子,一边撒一边骂自己。在地球上当空间之主的时候,她哪干过这种活?撒种子?不存在的。动动意念,种子自己就进土里了。现在呢?蹲在垃圾星的酸土地上,一把一把往土里扔种子,扔完了还要浇水,浇完了还要施肥。肥料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有机物发酵的,臭得她想吐。
“9527,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宿主,你没造孽。你是在建设新家园。”
“建设新家园就不能用点高科技吗?”
“宿主,你的积分不够。”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继续撒种子。老四蹲在她旁边,也在撒种子,撒得比她认真。每一颗种子都放在手指尖,轻轻按进土里,盖上薄薄一层土,浇一点点水。
“老四,你撒得比妈妈好。”
“因为妈妈心不静。种菜要心静。”
柳飘飘看着老四那张认真的脸,嘴角抽了一下。三岁。三岁就跟她说心静。这孩子随谁了?
下午,运输车又坏了。电机烧了,冒烟了,开不动了。柳飘飘蹲在车旁边,拆开电机,看了看线圈,烧得焦黑。她翻遍垃圾堆,找不到合适的铜线。系统商城有,一卷一千积分。她咬了咬牙,没买。太贵。她让格里带人去垃圾堆里翻,翻了一整天,翻出一卷旧电线。外皮老化了,但铜丝还能用。她把电线剥开,抽出铜丝,缠在线圈上,缠了整整一个晚上。缠到手指发红,缠到指甲开裂,缠到凌晨三点。
电机装回去,能转了。运输车又开动了,嗡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叫。格里站在车斗里,看着柳飘飘那双发红的手,没说话。
第三天,第一栋石头房子封顶了。不是柳飘飘那栋,是格里的。青灰色的石墙,银白色的屋顶,透明的塑料窗。不大,一间,够他一个人住。格里站在房子前面,仰着头,看着这栋石头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摸着一块石头,手指顺着石头的纹路慢慢移动。
“柳飘飘。”
“嗯。”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住上石头房子。”
柳飘飘看着他,没说话。
格里站起来,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安静了。他用星际通用语说了一句柳飘飘听得懂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垃圾了。”
沉默。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几百个人,绿的、灰的、蓝的、红的、紫的,站在垃圾星的风里,在暗红色的光下,在刚盖好的石头房子前面,哭成一片。格鲁蹲在地上,双手捂脸,绿色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高格站在那,长手臂垂下来,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红爪坐在门槛上,红色的脸上全是泪痕。格里没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柳飘飘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她忍住了,没哭。她转身,走回自己的石头房子。顾烨在院子里画图,画的是学校的图纸。两层楼,石头墙,金属顶,大窗户。楼前面有一块空地,插旗杆。楼里面有一间大教室,能坐几十个人。教室前面有一块黑板,粉笔槽里放着老四捡的那些亮晶晶的石头。
柳飘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图纸。“学校什么时候盖?”
“等路修好。路不通,石头运不过来。”
“那路什么时候修好?”
“快了。格里他们很卖力。”
柳飘飘点头。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垃圾山。灰紫色的天,铁锈色的云,黑色的垃圾山,青灰色的石头房子。垃圾星的第一栋石头房子,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颗钉子,钉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顾烨。”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在这里建一座城市吗?”
“能。”
“要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都在。”
柳飘飘闭上眼睛。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酸的,腥的,但比刚来的时候淡了很多。也许不是淡了,是习惯了。习惯了酸味,习惯了腥味,习惯了暗红色的天,习惯了铁锈色的云,习惯了垃圾星的一切。也习惯了顾烨在身边。
“9527。”
“在。”
“你之前说,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不太好。”
“对。”
“那现在呢?现在没人。就我们俩。”
9527沉默了一秒。“宿主,本统也是人。”
“你是系统。不是人。”
“系统也是统。统也有统权。”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它。她偏头,在顾烨脸上亲了一口。顾烨的耳朵红了,没动,继续画图。但嘴角弯了一下。柳飘飘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石头房子。月光照在青灰色的石墙上,银白色的屋顶上,透明的窗户上。垃圾星,也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