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座山,比之前三座加起来都难啃。
不是因为高,是因为陡。山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人站上去都费劲,更别说挖坑种树。格里带着人试了两次,爬到半山腰就滑下来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差点砸到后面的人。他蹲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光秃秃的灰色大山,绿色的脸上写满了愁。
“柳飘飘,这山种不了。太陡了。人站不住,树也站不住。”
柳飘飘也仰头看着。脖子往后仰到极限,才看到山顶。灰紫色的云层压在山顶上,像一顶帽子。山体几乎是垂直的,表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风化了的垃圾碎片,脚踩上去就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她想了想,转头问系统。
“9527,这山怎么回事?之前三座山也没这么陡。”
“宿主,这座山不是垃圾堆成的。是原来的山体。垃圾星原本就有山,后来被垃圾埋了,只露出一个山顶。之前的三座山都是纯垃圾堆,松散,但坡度缓。这座是石头山,硬,但陡。种树难度大,但不是不能种。”
“怎么种?”
“需要工具。安全绳、登山镐、固定桩。把人吊在半山腰,挖坑,种树,浇水。系统商城有卖。登山套装,一套一千积分。含安全绳、登山镐、固定桩、安全带。够一个人用。宿主需要多少套?”
柳飘飘看了看那座山的高度,又看了看格里他们的人数。几百个人,不可能每人一套,太贵了。买几套,轮流上,能省则省。“先买十套。一万积分。”
“好的宿主。一万积分已扣除。登山套装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十分钟。”
白光闪过,十个箱子落在山脚下。格里撬开一个,里面是一套银灰色的装备,安全绳是金属丝的,细但结实,登山镐的尖头闪着寒光,固定桩像大号的钉子,安全带绑在腰上和大腿上,能把人牢牢固定在绳子上。格里拿起安全绳,扯了扯,纹丝不动。他眼睛亮了。
“柳飘飘,这个怎么用?”
柳飘飘也不懂,她让系统传输了使用说明。脑海里出现了一段影像,一个人穿着安全带,把固定桩打进岩石里,系上安全绳,抓着登山镐,沿着岩壁往下走。走到预定位置,用登山镐在岩壁上挖一个坑,放进树苗,培土,浇水。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她把影像传给格里——不是传,是让系统翻译成星际通用语,写在纸上,画上图。格里看着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拿起一套登山装备,往身上穿。安全带绑在腰上,扣紧。安全绳系在固定桩上,打结。他打的结很丑,但很结实,是格鲁教他的——格鲁不会说话,但他会打结,什么结都会。
格里抓着登山镐,沿着岩壁往下走。第一步踩空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一只被钓起来的鱼。格鲁在上面拉着绳子,灰色的手青筋暴起,把他稳住了。格里晃了几下,稳住身体,用登山镐在岩壁上敲了一下,敲出一个凹坑。他又敲了一下,凹坑变大。再敲,碎石往下掉,砸在下面的垃圾堆上,扬起一阵灰。他挖了十几分钟,挖出一个坑,不深,但够放树苗了。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棵苹果树苗,放进去,培土,浇水。水是从西边那口甜水井打来的,装在塑料瓶里,挂在腰上,一路晃上来,洒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半瓶全浇在树苗上,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贴在垂直的岩壁上,像一个被挂在悬崖上的孩子。
格里被拉上来了。他站在山顶上,低头看着自己种的那棵树。苹果,在垂直的岩壁上,小小的,绿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格里笑了,笑得很丑,但很开心。
格鲁第二个下去,他种的是梨。高格第三个,种的是桃。红爪第四个,种的是樱桃。几百个人,轮流下去,轮流种。有人种得快,十几分钟种一棵。有人种得慢,半个小时才种一棵。但每一棵都种得很认真,坑挖得深,土培得实,水浇得多。没有人催,没有人赶。他们知道,这山难种,种一棵是一棵,活一棵是一棵。
柳飘飘也下去了。她穿着安全绳,抓着登山镐,沿着岩壁往下走。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安全绳勒在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稳住身体,用登山镐在岩壁上敲了一下,碎石飞溅。又敲了一下,敲出一个坑。再敲,坑变大。她挖了二十分钟,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从腰包里掏出一棵樱桃树苗。樱桃,她特意留的。之前系统说樱桃成活率低,建议少种,但她还是买了五千棵。樱桃好吃,她想让格里他们尝尝。
她把树苗放进坑里,培土,浇水。水是从西边那口甜水井打来的,她背了两大瓶,够浇好几棵。浇完水,她看着那棵小小的樱桃树苗贴在垂直的岩壁上,叶子是嫩绿色的,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叶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9527。”
“在。”
“这棵树能活吗?”
“宿主,不知道。但本统检测到,岩壁下方有一条地下水脉,水脉的水质比地表水好。树苗的根系如果能够到水脉,就能活。够不到,就会死。能不能活,看它自己。”
柳飘飘看着那棵小树苗,沉默了一会儿。“你好好长。够不着水脉,我帮你浇。浇到你够着为止。”
树苗没动,但柳飘飘觉得它听懂了。
种了整整一个星期。北边这座山,从山脚到山顶,从山前到山后,每一寸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了树。苹果、梨、桃、樱桃,还有几棵松树——高格种的,他说松树好看,四季常青。柳飘飘不知道松树能不能在垃圾星活下来,但她没拦着。种都种了,活不活看命。
七天下来,登山套装用坏了三套。安全绳磨断了,登山镐弯了,固定桩变形了。她又买了两套,两千积分。积分又见底了。格里看着积分余额,绿色的脸皱成一团。“柳飘飘,积分不够了。树苗还没买够。北边这座山,只种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种。”
柳飘飘看着北边那座山。山的上半截绿了,下半截还光着。绿的是种下去的树,光的是还没种的。像一个剃了一半头的脑袋,难看。
“9527,捡垃圾能换多少积分?”
“宿主,垃圾星的垃圾存量巨大。理论上,可以换无限积分。但需要时间和人力。宿主目前有几百个人力,如果全部投入捡垃圾,每天可回收积分约五千到一万。攒够买树苗的积分,大约需要三到五天。”
柳飘飘转身,看着那几百个蹲在垃圾山上的星际土着。他们正在捡垃圾,但不是为了换积分。他们不知道积分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捡垃圾能换树苗,树苗能种树,树能结果子,果子好吃。这个逻辑链条,他们每个人都懂。格里在搬金属板,格鲁在拆管道,高格在捆电线,红爪在捡芯片。几百个人,各司其职,没人偷懒。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格里。”
格里从垃圾堆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在。”
“别捡了。积分够了。”
格里愣了一下。“够了?够买树苗了?”
“够了。买一万棵。把北边那座山种满。”
格里笑了,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沸腾了,有人扔下手里的金属板,有人放下管道,有人松开电线,有人把芯片塞进口袋——留着,下次换。他们跑向北边那座山,有人拿铁锹,有人提水桶,有人扛树苗。白光从云层里落下来,一万棵树苗落在山脚下,苹果、梨、桃、樱桃,还有高格要的松树。
柳飘飘站在山脚下,看着这些人扛着树苗往山上爬。陡峭的岩壁,垂直的山体,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但没有人停下。格里在最前面,腰上系着安全绳,手里抓着登山镐,背上背着一捆树苗。格鲁在他后面,灰色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高格手长,一次背两捆,左边一捆右边一捆,走起来摇摇晃晃,但没摔。红爪腿短,爬得慢,但他背的树苗最多,因为他用的力气最大。
柳飘飘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一下,忍住了,没哭。
“9527。”
“在。”
“你说,这些树能活吗?”
“宿主,不知道。但本统知道,如果没人种,它们一定活不了。有人种,就有可能活。种得越多,活的越多。垃圾星的未来,不在本统的数据库里,在宿主的手里。在格里手里,在格鲁手里,在高格手里,在红爪手里。在每一个愿意种树的人手里。”
柳飘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掌心的水泡结了痂,又磨出了新的。但这双手还能种更多的树。她拿起铁锹,跟着人群往山上走。
北边那座山,种满了。从山脚到山顶,从山前到山后,苹果、梨、桃、樱桃、松树,密密麻麻,一棵挨着一棵。柳飘飘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的垃圾星。东边的山绿了,西边的山绿了,南边的山绿了,北边的山也绿了。四座山,四个方向,像四颗绿色的钉子,钉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不再是酸臭味,是树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果花的甜——不是真的果花,是想象中的,但她闻到了。
“顾烨。”
顾烨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铁锹,脚上全是泥。“嗯。”
“你说,这些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苹果三年,梨三年,桃两年,樱桃两年。松树不开花。”
“我知道。我是说,什么时候能看到满山的花?”
顾烨想了想。“三年后。三年后的春天,满山的花。苹果花白的,梨花白的,桃花粉的,樱花粉白的。松树是绿的,衬着花,好看。”
柳飘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四座山,满山的花,白的、粉的、粉白的,一层一层,从山脚到山顶。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石头房子上,落在井台上,落在孩子们头上。她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没哭。
“9527。”
“在。”
“谢谢你。”
“宿主,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垃圾星。”
“宿主,这里是垃圾星。什么都没有。”
“有树。四座山。几万棵。”
9527沉默了一秒。“宿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会骂本统。现在你会说谢谢了。”
柳飘飘笑了。“人都会变。”
“宿主,你不是人。你是绿化之星。”
柳飘飘笑出了声。“绿化之星。听起来像个种树的。”
“宿主,你就是个种树的。”
柳飘飘笑着走下山坡。格里在山脚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樱桃,根上还带着土,叶子是嫩绿色的,叶脉清晰。“柳飘飘,这棵树苗,我想种在你家门口。行吗?”
柳飘飘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樱桃好吃。你种樱桃给我们吃,我们也种樱桃给你吃。”
柳飘飘看着格里手里的那棵小樱桃树苗,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她接过树苗,走到石头房子门口,蹲下来,挖坑,放苗,培土,浇水。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格里蹲在她旁边,帮她培土。格鲁蹲在旁边,帮她浇水。高格站在后面,帮她挡风。红爪蹲在另一边,帮她捡石头。
五个人,种一棵树。在垃圾星的风里,在暗红色的光下,在石头房子门口。樱桃,小小的,嫩嫩的,在风中摇晃。柳飘飘站起来,看着这棵小树苗,嘴角弯着。
“9527。”
“在。”
“你说,这棵树能活吗?”
“宿主,不知道。但本统知道,有人种,有人浇,有人看着,有人等着。它能活。”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走回屋里。顾烨在煮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香味飘出来,混着垃圾星的酸臭味,混着树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很奇怪的味道,但闻久了,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