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着丧彪往前走,脚下的路从灰黑色的沙土变成了坚硬平整的石板,缝隙里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但不滑。四周的光线越来越亮,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照过来的光,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灯箱里面。
走了不知道多久,柳飘飘的腿都走酸了,正要抱怨,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丧彪停下来,蹲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面,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平整得像被人用刀削过一样,光滑得能映出人的影子。石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光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从左边排到右边,从地面排到头顶,像是一整面墙上挂满了发光的画框。大的有两三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光芒刺眼,有的柔和温暖,有的幽暗深沉,有的泛着淡紫色的光。每一扇门都静静地悬在石壁表面,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走进去。
柳飘飘站在石壁前面,仰着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脖子都仰酸了。她数了一下,数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后面的光门太多了,一眼望不到头。
这么多光门,这里是什么光门批发市场吗?她收回目光,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进货价多少?批发打不打折?买十送一还是买二十送一?
顾烨也站在她旁边,目光从那排光门上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那要去光门里面看看吗?来都来了,站在外面也看不出什么花样。这种传送门,不进去永远不知道对面是什么。
柳飘飘看了看四周。这里除了这面石壁和那些光门之外,什么都没有。头顶是灰蒙蒙的穹顶,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四周空荡荡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风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然呢?你这里荒凉得都不想待在这里。待久了人都要抑郁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不对,有你,有丧彪,但也就咱俩加个它。再待下去,咱们三个大眼瞪小眼,谁看谁都不顺眼。走吧,挑一扇门进去看看。
她扭头看着蹲在石头上的丧彪。丧彪,你让我们来这里干嘛?这地方什么意思?这么多门,都是干什么用的?你钻进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丧彪的暗红色眼睛转了一下,张开了那张大嘴,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在嗓子里磨了很久的石头才挤出来的。
别废话,这里是时空之门。不知道谁建立的,不过建立的都是单向的,进去就出不来。每一扇门通往一个不同的维度,有的安全,有的危险,有的富得流油,有的穷得叮当响。你自己挑,挑中了算你的,挑不中算你倒霉。
柳飘飘眼睛亮了一下。时空之门?那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跟星际联邦的传送阵一样?比丧彪自己钻时空裂缝靠谱多了,它钻裂缝经常迷路。
丧彪哼了一声。差不多吧。就是没有标牌,你不知道对面是什么。运气好,落地就是金山银山。运气不好,落地就是刀山火海。
顾烨走到石壁前面,伸手在一扇发着淡蓝色光的门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转头看向柳飘飘。那就进去看看吧,反正来都来了。在这里站着也是站着,进去看了才知道是什么。
柳飘飘点头,目光在那排光门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丧彪身上。那就进吧。你挑一扇,我们跟着你。反正你比我们熟,你选的不会太差。
丧彪的暗红色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动。
你怎么不进去?柳飘飘问。
丧彪从石头上站起来,抖了抖圆滚滚的身子,然后转身,朝石壁最左边的一扇门走去。那扇门不大,约莫一人高,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像是有雾气在门框里缓缓流动,深沉而幽暗。
它站在那扇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柳飘飘。我要去那一扇门。
柳飘飘走到它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扇暗紫色的门,又抬头看了看丧彪。那里有什么?这颜色看着就不太对劲,像是什么不太好的地方。
丧彪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那里是魔界。我要去吸光那里的魔气,那里对我的修炼大有裨益。等我吸够了魔气,到时候我就能打败你了。你等着,等我回来,你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柳飘飘沉默了一秒,然后抬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丧彪的脑袋被扇得歪向一边,整个圆滚滚的身体跟着晃了两下,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它稳住身体,用爪子揉了揉被扇的地方,暗红色的眼睛里的兴奋变成了委屈。
就你?还想打败我?柳飘飘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连我的雷都躲不过,还打败我?你吸再多魔气,也还是那个圆滚滚的憨货。你想打败我,等下辈子吧。不对,下辈子也不行,你投胎成什么我都能劈你。
丧彪缩了缩脖子,暗红色的眼睛黯淡了一些,没敢反驳。
柳飘飘走到它旁边,站在那扇暗紫色的光门前面,朝里面看了一眼。门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暗紫色的雾在流动,翻滚着,像是活物一样在呼吸。
我们也一起去。她说,语气不容商量,有魔界,就有修仙界。修仙界肯定也有好东西,说不定比魔界更好。我们去修仙界逛逛,弄点法宝丹药灵草什么的。反正来都来了,不逛白不逛。
顾烨走过来,站到她另一边,看着那扇暗紫色的门。说不定我们的孩子也有在那里的。修仙界维度广,时间流速跟咱们那边不一样,说不定某个孩子就在那里做任务。
柳飘飘点头。就是。老大那个死脑筋,说不定在修仙界给人当掌门。老二那个滑头,说不定在修仙界坑蒙拐骗。老三那个暴脾气,说不定在修仙界到处打架。老四爱哭鬼,说不定在修仙界哭倒了谁家的山头。老五吃货,说不定在修仙界把人家仙鹤炖了吃。老六都当皇帝了——不对,老六在皇宫。反正他们都有可能在这里,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
丧彪蹲在暗紫色光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了,然后幽幽地开口。
不给吃的就算了,还想跟我去当拖油瓶。你们去了修仙界能干什么?修仙界的人飞檐走壁腾云驾雾,你们俩上去就是送菜的。到时候我还得救你们,麻烦。
柳飘飘抬起手,指尖一道细小的雷电劈了过去,劈在丧彪的头顶,炸出一小片蓝色的火花。
你说谁是拖油瓶?
丧彪被劈得趴在地上,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了一张饼,暗红色的眼睛往上翻着,声音又弱又怂。
我……我是拖油瓶。我是拖油瓶行了吧?你们不是拖油瓶,你们是……是大佬。大佬带带我,大佬不要劈我。
柳飘飘收回手,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走,进魔界。你吸你的魔气,我们找我们的路去修仙界。各干各的,互不打扰。你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劈你到魂飞魄散。
丧彪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暗红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它转过身,圆滚滚的身体往那扇暗紫色的光门里挤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一瞬间就没影了。
柳飘飘站在光门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烨。
走吧。
顾烨点了点头,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扇暗紫色光芒流动的门,然后一起迈步走了进去。
光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了。
穿过光门的一瞬间,柳飘飘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桶浓稠的墨汁里。四周全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流动的、有质感的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黏稠的气息,像是刚下过雨的沼泽,又像是烧了很久的炭火还没熄灭时冒出来的烟。
脚下是一条通道,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感觉像是石板,但看不清颜色也看不清材质。头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也是硬的。两人一吞噬者顺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黑暗吞掉了大半,传不出多远。
这是哪?怎么那么黑?柳飘飘从空间里摸出照明灯,打开,光束照出去,但照不远,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只能在身边两三米的范围内亮着,再远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暗,看不清楚。她把灯举高了一些,又晃了两下,还是那样。
丧彪走在她前面,圆滚滚的身体在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团比黑暗更黑一点的黑。
不知道。丧彪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辜,我又没来过。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找个门进来的,哪知道里面长什么样。
顾烨跟在最后面,手里也拿了一支照明灯,跟柳飘飘的光束交叉在一起,勉强把周围照亮了一些。他看了看两侧的墙壁,灰黑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平整得像是被机器打磨过。
你别带错路了。丧彪,你不是能感应到魔气吗?这里是魔界,你应该能感觉到方向吧?
丧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我也没来过。再说我也不认识路啊。我都是走到哪吞到哪,谁还看路啊?魔气在哪儿我往哪儿钻,但这里的魔气到处都是,东边有西边有南边有北边也有,我分辨不出来哪个方向更浓。跟掉进蜂蜜罐里的蚂蚁一样,四面八方都是甜的,你让我往哪儿走?
柳飘飘停下来,伸手在周围的空气里捞了一把。什么也没捞到,但她的手指上沾了一层黏腻的东西,薄薄的,看不见,但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沾了一层油膜。她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这是黑,还是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不香不臭,就是一股子说不清的闷味儿。丧彪,你不是什么都能吸吗?你把这些都吸了,省得挡路。我们看不见前面,走不快。你吸光了,咱们走得快一些。
丧彪停下来,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两颗炭火在夜里烧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这些对我没有用,吸了也白吸,浪费我的感情。这种东西叫魔瘴,魔界里到处都是,跟人间的空气一样。你见过人吸空气把自己吸饱的吗?没有。吸了没用,不吸也死不了。我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柳飘飘叉着腰,面罩后面的眉毛竖了起来。你不是什么都能吸吗?吃烧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用?偷我烧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浪费感情?现在让你干点正事你就推三阻四的。
丧彪的暗红色眼睛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狡辩。我又不是傻,有用的我吸,没有用的我吸了不是脑子进水就是多巴胺分泌过多。魔瘴这种东西,浓度太低了,吸进去还要消化,消化的能量比吸收的还多,亏本买卖我不做。
柳飘飘看着它那副模样,气得笑了一声。你有脑子吗?还多巴胺分泌,你知道什么是多巴胺吗?你连神经元都没有,你多什么巴胺?你分泌的顶多是胃酸。
丧彪的暗红色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是一盏灯被人捻灭了。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然后一个圆滚滚的轮廓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柳飘飘正要说下一句,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踹在了她的腰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她扭头的时候,只看到一团黑影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紧接着是顾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闷哼和踉跄的脚步声,像是也被什么东西踹了。
然后丧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欠揍的得意和纯粹的快乐,笑声在黑暗里回荡,阴森森的,像是从墙壁里面渗出来的。
敢说我没脑子?愚蠢的人类。哼,真烦人。我不是人……好像有什么不对,不过没关系,总算摆脱你们两个了。你们慢慢爬吧,小爷我先走了。前面的魔气肯定比这里的香,等我吸饱了再来找你们。
你个死丧彪,敢踹我!柳飘飘站稳了,手心的雷已经亮了,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看到丧彪圆滚滚的身体已经跑出去了好远,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在黑暗里像一坨滚动的煤球,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通道的深处。
丧彪的笑声从更远的地方传回来,带着一种愉悦的回响。又不是第一次踹了,不用回味,桀桀桀桀桀桀……
顾烨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气,伸手把歪了的照明灯扶正,光束重新照亮了周围。你别笑了,比哭还难听。你这笑声跟指甲刮黑板似的,听多了晚上要做噩梦。
丧彪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已经变得很远了,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回响。不跟你们玩了。小爷找魔气去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修仙界在通道尽头左转,别走错了。走错了也别来找我,我不负责。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像是被浓稠的魔瘴一口吞掉了。
通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柳飘飘和顾烨两个人站在黑暗里,两支照明灯的光束勉强照出几米远的地面,周围全是浓稠的暗色,分不清哪里是墙壁,哪里是通道深处。
柳飘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被丧彪踹得还在跳动的腰侧肌肉,龇牙咧嘴地揉了好几下。
这个死丧彪,等我抓到它,我把它劈成八块,一块一块挂在空间里晾着。晾干了还能当干粮,虽然我不吃暗黑吞噬者,但可以当镇宅用。
顾烨走到她旁边,把照明灯朝前方照了照,光束在黑暗里劈开一条狭窄的光路,隐约能看到通道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拐弯。走吧,它说修仙界在通道尽头左转。信不信随你,但现在除了往前走也没别的路了。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把腰侧那股火压下去,迈步往前走。走。等我抓到他,得让这家伙知道什么叫社会人的毒打。
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远去,照明灯的光束像是两把白色的剑,切开浓稠的黑暗,朝着通道的尽头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