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空气比上面凉得多，带着一股陈旧的潮气，像是被封闭了很久的地方突然被打开了口子。柳飘飘沿着来路走回去的时候，顾烨正在通道口等她，一只手撑着墙壁边缘，脸色在裂隙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
柳飘飘走近的时候，看到他扶着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
“还撑得住？”
顾烨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嗯，清心符还在。”
“我问的是你，不是符。”柳飘飘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符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你得跟我说实话。”
顾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一块转来转去，没有加重，但也一直没有消下去。”
柳飘飘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落上去的瞬间就皱起了眉头：“这么烫。”
“魔气入体的正常反应。”
“正不正常我说了算。”柳飘飘收回手，从空间里掏出那只灵泉水壶塞给他，“喝了。”
顾烨没有推，接过壶喝了一口，然后将壶盖拧紧递还给她。水温润进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那股滞涩的闷胀感确实减轻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一角。他把壶还回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停顿了不到半秒，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魔君从通道口探出半个脑袋：“你们俩摸够了没有？那边那坨暗色的东西好像开始往这边飘了。”
柳飘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活了几万年的魔君，还怕一坨没意识的魔气凝结体？”
“我不怕，我只是提醒你们。”魔君把脑袋缩回去，“万一把你们俩裹进去融合了，我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耽误我追那个负心汉。”
柳飘飘转回身，沿着通道又走了回去，顾烨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魔君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嘀咕：“铁钳兽要是还在就好了，驮着我们仨直接飞过去……不对，驮着他们俩飞过去，我自己能飞。”
石室内部比通道里亮一些，像是墙壁上有一些极淡的荧光物质在缓慢释放光线。柳飘飘站定之后，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被翻动过的地面上。她蹲下来，用指环沿着边缘又划了一圈，感觉到下方的阻力分布并不均匀——有些区域触感松软，像是土层下方是空的；有些区域则坚硬如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
“下面有东西。”她说。
顾烨也蹲下来，用手掌平贴在地面上，闭眼感受了几秒：“确实有空间，但不是很大，像是一个狭窄的空腔。下方不远处有水流的声音，很细，像是地下的暗河。”
柳飘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能感应到水？”
顾烨收回手：“不太清晰，像隔着一层雾。但能感觉到潮湿的气息从缝隙里渗上来，应该是地下水。”
魔君在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这下面是空的，你们要撬开吗？我可提醒你们，旧战场底下埋的东西不一定都能见光，有些埋了几万年还没烂透的东西，翻出来之后会像开了盖的棺材一样往外冒东西。”
柳飘飘：“你怕了？”
魔君：“我怕什么？我又不是没埋过东西。”
柳飘飘没理他，从空间里把那块铁牌又拿了出来。她沿着地面的缝隙重新试了一次位置，这次换了一个角度，把铁牌的边缘对准那片区域左侧的一道细窄裂缝，用掌心按住牌面，缓缓向下压。
铁牌沿着裂缝的方向滑下去，起初有些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然后突然一松——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一道锁扣被打开了。
地面震动了一下。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从中央裂开一道窄缝，沿着两个方向缓缓收缩，露出下方一个大约两尺见方的入口。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矿物气息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柳飘飘往入口里看了看。下方大约一人多深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平面，像是铺着什么东西。她没有急着跳下去，从空间里取出一根备用的绳索系在旁边的石柱上，然后顺着绳索滑了下去。顾烨紧跟着她滑下去，魔君在入口边犹豫了一下，蹲在那里往下看：“我也要下去？”
“你爱下不下。”柳飘飘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上面那坨暗色的东西飘过来了你自己跟它解释。”
魔君叹了口气，抓着绳索滑了下去。
下方的空间比她预估的略大一些，像是一间被凿空的耳室，四壁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墙角处堆着一些已经碎成片的陶器残骸，像是很久以前被放置在这里的储物容器。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塞满了细密的灰土。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片颜色异常的区域——那片地面被一层黑色的、细密的植物根系覆盖着，根系的走向沿着石板缝隙延伸，像是某种活物正在缓慢生长。
而在这片根系的中央，两朵黑色的花正在盛开。
花瓣的形态像是被风吹开的伞面，边缘微微卷曲，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着一层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在缓缓流动。
花的茎秆呈暗紫色，从石板缝隙里伸出来，在下方的灰土中盘绕成团。那种甜腥味正是从花朵上散发出来的，浓烈但不刺鼻，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柳飘飘蹲下来，没有去碰。她观察了一会儿那两朵花，然后抬头环顾四周——墙壁上刻着一些已经不清晰的纹路，像是某种古文字或者符号，被时间磨去了大部分细节。
墙角有一只碎了一半的陶罐，罐口边缘有被啃噬过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
“这是什么？”魔君凑过来，低头看着那两朵黑花，“长在底下的花？看着不像魔界的品种。”
柳飘飘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两朵花上。她的指尖抬起，隔着几寸的距离感受了一下花朵周围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凉一些，像是花朵本身在吸收周围的热量。
顾烨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片黑色根系的走向上，看了一会儿之后说：“这些根系的走向，和地面铁牌卡住的位置是一致的。像是一个闭环。”
柳飘飘：“所以这块铁牌原本是压着它的。”
“像是一个封口。”
魔君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这花……我好像见过。很久以前，有一片地方长满了这种东西，一片一片的，黑压压地铺在地上，像是地面长了一层毛。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这种花叫——”
“曼珠沙华？”柳飘飘侧过头。
魔君愣了一下：“啥？猪？”
顾烨：“曼珠沙华。传说中开在冥界的花，也叫彼岸花。”
魔君瞪圆了眼睛：“冥界的花是红的！这他妈的是黑的！我虽然年纪比你们大几万岁，但你们也别忽悠我好吧——我又不是聋瞎！”
柳飘飘：“你还知道龙虾？”
魔君：“聋瞎！又聋又瞎！”
顾烨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们说的是传说，没见过实物，毕竟我们那没有人见过鬼。”
魔君挺起胸：“没见过就敢在我面前卖弄？真是不知所谓！我活了这么久，什么花没见过？红的有红的出处，黑的有黑的出处，你们拿红的往黑的上面套，这叫指鹿为马！”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放——一只将近两尺长的大龙虾，通体青黑，两只钳子被绑着，尾鳍还在微微扇动。
“看看，”她指着地上的龙虾，“这才叫龙虾。”
魔君盯着那只大龙虾愣了三秒：“铁钳兽！怎么这么小？”
柳飘飘：“你还见过大的？”
魔君眼睛亮了一下：“我以前的坐骑！可威风了！那玩意儿站起来比你们这石室还高，两只钳子一夹能把一条小魔蛟拦腰夹断。我骑着它在魔界天上飞的时候，底下的妖兽见了都得绕道走。”
顾烨：“那它现在在哪？”
魔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它说它年纪太大了，想回魔域海里生崽子。我说让它生完再回来，它说回不来了，魔域海太远了，它游过去就得几百年，生完崽子还得养崽子，养完崽子还得带孙子……然后我就放它走了。”
柳飘飘：“那上一次见它是什么时候？”
魔君想了想：“一万年了吧。”
顾烨：“说不定它现在子孙满堂了。”
魔君眼神有点飘忽：“不知道它的崽子有没有它那么大的个，要是有，我还能逮一只回来当坐骑。”
柳飘飘把地上的龙虾拎起来塞回空间：“正经妖兽谁想给别人当坐骑。”
顾烨：“就是。”
魔君：“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真烦人！”
柳飘飘没搭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两朵黑花上。她蹲下来，把手靠近花茎，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那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的触感，凉意里带着一丝极轻微的能量波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花朵内部缓慢脉动。
“这花不是普通的花。”她说，“它在吸东西。”
顾烨：“吸什么？”
柳飘飘把指尖更靠近了一些：“周围的温度在下降，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感觉在往花朵的方向聚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蕊的位置被吸收了进去。”
魔君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那片黑色的根系，然后猛地缩回手：“咦？有电！”
柳飘飘：“我不是在碰，我是在感应。”
魔君甩了甩手指：“反正有东西在里头动，像是活的。你们那个世界的传说怎么说的来着？彼岸花开在黄泉路上，指引亡魂去往冥界。这花长在地底下，是不是也在引什么东西？”
柳飘飘：“你的意思是，这花在引路？”
魔君挠了挠头：“我就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