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阿三,收起来。君乾抬手制止,不许动手。
冯阿三一愣,但还是乖乖收起弩箭:是,掌门。
君乾看向谭公三人,语气平淡:三位,方才之事,我有话在先——谭婆先动手打我的人,我不过是还了一掌。若觉得冤,尽管来找我讨公道。但若要再围攻,我不会再留手。
这话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谭公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拉着谭婆走上前,赵钱孙也跟着——
是我们鲁莽了。谭公拱手低头,冒犯阁下,还请见谅。
谭婆咬着牙,半边脸又肿又痛,但在这种局势下,再硬的嘴也硬不起来。她屈膝一礼:谭婆知错。
赵钱孙挠了挠头,嘟囔道:我……我也有错,不该跟着动手。
君乾看着他们,没有为难的意思:既已赔礼,便算揭过。
谭公如释重负,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双手呈上:这是老朽自制的寒玉冰蟾膏——由极北寒玉与玄冰蟾蜍等物炼制,消肿止痛、修复经脉有奇效。方才冒犯掌门,区区薄礼,聊表歉意。
君乾看了一眼阿朱。
阿朱会意,上前接过玉瓶:多谢谭公。
下去吧。君乾对谭公三人挥了挥手。
三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人群后方。谭公又拿出给谭婆,谭婆接过寒玉冰蟾膏涂在脸上,片刻间肿胀便消退了大半——果然灵药。
场面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所有人以为风波暂歇时——
人群最后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孝服的女子缓步走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极美,即使素衣缟素也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妩媚。眼角微挑,薄唇含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马夫人。奚长老低声道。
康敏——马大元的遗孀。
她走到场中央,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乔峰身上,冷冷一笑。
乔帮主,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夫君马大元,死得冤枉。
马夫人——
不必安慰我。康敏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前帮主汪剑通的亲笔遗书!
林中一片哗然。
汪剑通去世多年,遗书为何在马大元手中?又为何此刻才拿出?
康敏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念出来——
此信由汪剑通亲笔书写,交由副帮主马大元保管。信中言明:乔峰本姓萧,乃契丹人后裔。其生父萧远山,三十年前于雁门关外惨遭中原群豪截杀。乔峰为中原武人收养,隐其身世,改名换姓。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中。
乔峰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他厉声道,我是汉人!我乔峰是汉人!
是不是汉人,不是你说了算。康敏冷笑,又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这是你的扇子——这柄扇子,是我从夫君房中捡到的。
她将扇子扔在地上,的一声脆响。
我夫君发现了你的秘密——康敏眼中闪过怨毒,你便杀他灭口。乔峰,不,萧峰——你是契丹人,混入丐帮图谋不轨,杀害副帮主掩人耳目。你以为这些事,永远没人知道吗?
杏子林中死寂如坟。
数百双眼睛盯住乔峰——有震惊、有恐惧、有愤怒,也有犹疑。
乔峰站在场中央,像一座被雷劈过的山——还在站着,但已经千疮百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契丹人,不知道那柄扇子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他。
君乾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他早知这个结局——原着之中,杏子林之变便是乔峰命运的分水岭。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丐帮帮主,不再是中原武林的英雄,而是一个被整个江湖追杀的契丹狗。
乔大哥,君乾低声说,只有乔峰一人能听到,不管你是乔峰还是萧峰——你都是我好兄弟。
乔峰浑身一震,缓缓转头。
他看到君乾的眼神——平静、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乔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他的背脊,重新挺直了。
阿朱站在君乾身后,眉头微蹙,目光在康敏手中的信和折扇之间来回扫视。她心思灵巧,已隐隐察觉到什么——那柄扇子出现得太巧,康敏出现得太巧,一切都太巧了。
但她没有开口。有些话,此刻说出来没人会信。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面如铁铸的中年男子,腰悬双刀,步伐沉稳——铁面判官单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公正之人,受邀前来杏子林作证。
这封信,单正沉声道,老朽有几句话要说。
他走到康敏面前,接过信纸仔细端详,又看了看那柄折扇,眉头越皱越紧。
汪帮主的笔迹,老朽认得——这信确实是他亲笔所书,字迹不假。单正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但内容——老朽不敢苟同。
康敏微微眯眼。
乔帮主为人,江湖上谁人不知?单正的声音洪亮,回荡在杏子林中,他任丐帮帮主八年,保境安民,抵御外敌,侠义之名天下皆闻!若他是契丹人——那他这八年做的这些事,岂不是在打自己契丹同胞的脸?
他转向众人:一个真正的契丹细作,会为了保护大宋百姓与契丹为敌吗?
丐帮弟子中,不少人面色松动——单正说的有道理。乔峰这些年做的事,他们都是亲眼所见的。
信虽是真迹,单正一字一句,但信中所言——未必是真!汪帮主或许受人蒙蔽,或许另有隐情。仅凭一封信便定乔帮主的罪,老朽不服!
此言一出,林中顿时议论纷纷。
康敏脸色微变,刚要开口——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苍老而悠远,从林外传来。
一个身披旧衲衣的老僧缓步走入杏子林。他面容枯瘦,双目半阖,走路似慢实快,转眼便到了场中央。
智光大师——少林寺退隐高僧,德高望重,在武林中的地位极尊。
乔峰看到他时,面色微微一变。他认得此人——智光大师是他幼年时的恩人之一,曾在他最危难时出手相救。
智光大师,乔峰抱拳,您怎么来了?
智光大师缓缓睁眼,看着乔峰,目光中满是悲悯与不忍。
乔施主,他的声音极轻,却让整个杏子林都安静下来,汪帮主那封信——是真的。
三个字,如雷轰顶。
老衲三十年前亲历雁门关之事。智光大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那一日,我们接到消息,说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寺抢夺武学典籍。于是中原群豪在雁门关外设伏,其中一人便是汪剑通汪帮主。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愿再回忆那一夜的惨状。
我们杀了一个契丹女人,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的父亲。那契丹男人武功极高,但为了保护妻儿,始终没有还手——直到妻儿俱亡,他才发狂般反击,杀了我方数十名好手,最终跳崖自尽。
但那个婴孩没有死。
智光大师睁开眼,直视乔峰:那个契丹人的孩子——被汪帮主带回中原,交给一对农家夫妇抚养。那个孩子,就是你——乔峰。
杏子林中,再无声息。
乔峰站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辩驳、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智光大师那双悲悯的眼睛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智光大师没有理由说谎。
他是少林高僧,是救过乔峰性命的恩人,是这世上最不可能构陷乔峰的人。
如果连他都说是真的——
那就是真的。
乔峰缓缓低下头。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不是武功,不是身体,而是他活了三十年一直坚信的东西。
他是汉人。他是丐帮帮主。他是中原武林的英雄。
这些,都不存在了。
乔峰抬起头时,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一具壳子还站着。
他说,只有一个字。
他伸手从背后取下那根碧绿如玉的打狗棒——丐帮帮主至高信物,持此棒者号令天下丐帮弟子。他握着打狗棒的手微微发抖,但只抖了一瞬,便稳住了。
这打狗棒,我交还。
他将打狗棒横放在地上。
丐帮帮主之位——我乔峰,今日卸任。
嗡——
林中炸了锅。数百弟子交头接耳,长老们面色各异,有的暗喜,有的震惊,有的不知所措。
奚长老刚要上前接打狗棒——
慢着。
君乾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柄刀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他走到场中央,先看了一眼乔峰,又转向康敏。
身世的事,智光大师已经说了,是真的。但马大元之死——他看着康敏的眼睛,你说乔峰杀人灭口,那柄扇子便是铁证?
正是。康敏冷冷道。
乔帮主的武功,在场之人有目共睹——降龙十八掌天下至刚,一掌之下碎石裂碑。君乾缓缓道,若他真要杀人灭口,马副帮主断无生还之理。可更荒谬的是——他杀人灭口之后,竟将证明自己身份的扇子留在房中,还恰好被你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