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正埋头扒饭,隔壁一桌食客的谈话声忽然大了起来。
听说了吗?聚贤庄要开英雄大会!
当然听说了!游氏双雄和少林首座玄难、玄寂大师联名发的英雄帖,谁不知道?
就是冲着那个乔峰去的!
呸!什么乔峰,分明是契丹胡虏!忘恩负义的东西,连自己恩师玄苦大师和养父母都能下毒手,简直禽兽不如!
可不是!听说丐帮也去了,全帮上下都恨不得剥他的皮!
阿紫抬起头,嘴角一翘——有热闹看了。
阿朱却放下了筷子,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君乾:公子,是萧大哥。
阿紫一愣:什么萧大哥?
阿朱没有理她,只看着君乾,眼中满是担忧。
君乾沉默片刻,将酒杯放下。
他与乔峰在无锡酒楼相识,痛饮三日,引为知己。那个豪气干云的契丹汉子,举杯便饮、落地便笑,是这世上少有的让他觉得痛快的人。
我与萧兄引为知己。君乾站起身来,他有事,我一定要去。
阿朱也站了起来:公子,我跟你去。
君乾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阿朱与乔峰相识,又曾在杏子林中亲眼看着他被逐出丐帮,心中对这位萧大哥自有情谊。
阿紫虽然不知道萧峰是谁,但一听有热闹——而且还是这种天下英雄齐聚的大热闹——两眼顿时放光:我也要去!
君乾向那桌食客打听清楚了聚贤庄的位置,三人结账出门,径直而去。
——
聚贤庄在洛阳城东三十里,是游氏双雄游骥、游驹的庄园。
三人赶到时,庄外已停满了车马,庄门大开,人进人出,热闹非凡。门口有人负责接待,见君乾气度不凡,身旁又跟着两位女子,一时不敢怠慢,将三人引入庄中。
英雄大会设在聚贤庄的演武场上,场地开阔,搭了数座大帐,帐下摆满桌椅酒菜,黑压压坐了数百人。
丐帮帮众、各路豪杰、少林僧人、地方名宿乃至隐藏于江湖中的高手,悉数到场。
君乾目光一扫,便在人群中认出了好几张熟面孔。
铁面判官单正,那张铁青色的脸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正与几人低声交谈。
谭公谭婆坐在一桌,谭公面色红润,谭婆虽已年迈却精神矍铄,两人之间坐着赵钱孙,正拿着酒碗仰头痛饮,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
丐帮这边,传功长老吕长老、奚长老等人端坐于主帐一侧,面色肃穆,身旁是数十名丐帮弟子,人人臂缠白布,杀气腾腾。
这些人君乾大多见过——不是在杏子林,便是在此前的种种江湖聚会上。
阿朱也认出了不少人,目光一一扫过,面色渐渐凝重。
三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阿紫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声道:好多人啊,比星宿派还热闹。
别乱说话。阿朱低声提醒。
场上气氛热烈,觥筹交错间,话题始终绕不开一个人。
乔峰那厮果然是契丹狗贼!
一人拍案而起,满脸激愤:他师父玄苦大师传他少林绝学,他竟下毒手害了恩师!养父母将他抚养成人,他竟将二老杀害!此等禽兽,人人得而诛之!
不错!另一人附和,听说他还杀了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杏子林中被揭穿身份后便翻脸无情,简直丧心病狂!
何止!他一路北逃,沿路不知伤了多少武林同道!
骂声此起彼伏,酒桌上人人义愤填膺,恨不得将乔峰碎尸万段。
君乾默默听着,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些话有真有假——玄苦大师之死、乔峰养父母之被害,绝非乔峰所为。幕后有人刻意栽赃,要将他逼入绝境。但此刻说这些没用,在场的数百人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谁会听一个契丹狗贼的辩解?
阿朱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出声。
阿紫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小声问阿紫:姐,那个契丹人真的很厉害吗?
阿朱没有回答。
酒过三巡,场上气氛愈发热烈。游骥站起身来,举杯高声道:诸位!今日英雄大会,便是要商议如何清除乔峰这武林败类!少林玄难大师、玄寂大师亲临,丐帮诸位长老也到了,天下英雄齐聚于此,乔峰纵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众人齐声叫好,声震屋瓦。
就在宴会最热闹之时——
是谁要取我萧峰性命?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穿透满堂喧嚣,清清楚楚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场内瞬间寂然,霎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
数百人的喧闹声像被人一刀斩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酒杯悬在半空,筷子停在碗中,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庄门方向。
庄门处,一人昂首而立。
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豪迈之气。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未佩兵刃,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入满堂人群中。
正是乔峰。
他一人站在庄门口,身后是空旷的庭院,身前是数百名摩拳擦掌的武林高手。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而踏前一步,朗声道:
萧峰在此,谁要取我性命,尽管来拿!
满堂寂然,无人应声。
那一瞬间,数百人竟被一人的气势所慑,没有人敢先动手。
君乾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乔峰身上,嘴角微微一动。
阿朱的手已在桌下微微一紧。
阿紫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个契丹人长这个样子。
满堂寂静中,君乾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庄门口那道魁梧的身影,微微一笑:萧兄,多日不见,豪气不减啊。
萧峰循声望去,看到君乾的一瞬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君兄!你也在——
话到嘴边,喜色骤然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垂下目光,声音低沉:你也是来杀我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君乾——此人也与乔峰相识?
君乾从容迈步,走到萧峰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面对满堂群雄。
当日我便说过。君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宋人也好,契丹人也好,我只交你这个人。在场诸位——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游骥脸上扫过,从玄难面上掠过,从丐帮长老身上一一遍及,最后收回视线,淡淡道:
只有你萧峰算个人物。其他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罢了。
君乾那句臭鱼烂虾落地,满堂炸了锅。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辱骂天下英雄,简直不知死活!
此人必是乔峰同党!
骂声如潮,铺天盖地。
阿紫腾地站起来,叉着腰冲着人群吼道:谁骂我姐夫!你们才是臭鱼烂虾!一群臭鱼烂虾!
然而她的声音在数百人的怒吼中如同石子投入大海,溅不起一丝浪花。刚骂了两句,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连身旁的阿朱都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阿紫气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还想再骂,阿朱一把将她按回座位上。
别说了!阿朱压低声音。
气死我啦!气死我啦——阿紫不甘心地瞪着那些骂姐夫的人,手指在袖中摸了摸毒针,又被阿朱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只能坐在那里,恨恨地咬着嘴唇,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萧峰却笑了。
那笑容从他苦涩的面容上绽开,像是乌云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光来。他仰头大笑,笑声苍凉而痛快,声震屋瓦,将满堂怒骂尽数压了下去。
好!好一个臭鱼烂虾!萧峰大笑,伸手抄起桌上一坛酒,拍开泥封,斟满两碗,一碗递给君乾,一碗端在手中,君兄,我敬你!
君乾接过酒碗,与萧峰碰碗,仰头一饮而尽。
满堂数百人怒目而视,却无人敢上前——不是怕君乾,而是被萧峰那股气势所慑。此人孤身闯入数百人的英雄大会,还有何事不敢为?
萧峰放下酒碗,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转身面向满堂群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有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人怒目相向,更多的人则面露惧色。
诸位。萧峰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大钟鸣响,这里众家英雄,多有萧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以酒绝交。
他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
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满堂一凛。
大厅上一时鸦雀无声。数百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应声。
绝交酒——这一碗酒喝下去,便是生死相搏,再无回旋余地。
萧峰默然无语,举起大碗一饮而尽,向身旁庄客挥了挥手,命他斟酒。
第一碗。第二碗。第三碗。
他一碗接一碗地喝,面色不变,目光如铁。每喝一碗,便与一人恩断义绝。那些往日的交情、并肩的岁月、推杯换盏的笑声,统统化作一碗烈酒,灌入喉中,灼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