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鹫宫的人马在广场右侧列队站定，与少林僧众、丐帮弟子三足鼎立。
巫行云坐在软轿之中，面容清冷。四剑侍执剑护卫，阳天部朱天部两列女子青衣劲装，步伐整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各路人物鱼贯而出，奇形怪状，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苏星河和函谷八友走在最后，姗姗来迟。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
身形修长，一袭金丝玄袍，步履从容，贵气自生。
群雄看到灵鹫宫的人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是哪来的凶神恶煞。
君乾在广场右侧站定，环顾四周，不急不缓地扫了一遍。
萧峰还没到。
信是十日前发的，从登封到大辽上京快马也要七八日，萧峰收到后再赶回来，怎么也要三五日。
不急。
——
英雄大会第二日。
各方人马陆续上山。
先是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慕容复四大家臣，面带忧色。
其后是一个红袍番僧，身形高大，双目炯炯，正是吐蕃国师鸠摩智。他一手持念珠，一手负后，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峰仍未到。
君乾不急。但萧远山有些坐不住了，夜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直到后半夜才回屋。
——
英雄大会第三日。
正午。
少林方丈玄慈正要开口宣布大会议程——
忽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如远雷滚动。群雄并未在意，以为是迟到的什么门派。
片刻之后，蹄声如雷！
十余骑从山道上疾驰而上，气势之壮，竟似有千军万马！
马上乘客一色玄色薄毡大氅，内穿玄色布衣，面容冷峻。骑乘高头长腿、通体黑毛的契丹骏马，每一匹都神骏非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匹马的蹄铁边缘均为黄金镶嵌！
马蹄翻飞间，金光闪闪，极具视觉冲击。满山满眼尽是金光铁蹄，壮观至极。
群雄哗然。
契丹人！
是萧峰！
十九骑奔至广场前，前面十八骑齐齐一勒缰绳，骏马长嘶，同时向两旁一分——
最后一骑从中驰出。
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契丹骏马人立而止。马上之人身形魁梧，浓眉阔目，虬髯如铁，目光如电——正是萧峰。
他翻身下马，大步向前，一人面对数百中原武林人士，脊背如枪，不退半步。
萧某来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如金石交鸣，谁要杀我，尽管上。
群雄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一时无人敢动。
玄慈方丈双手合十，低声道：萧施主，你本是中原人……
我本是契丹人。萧峰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
丐帮众人怒目而视，几人拔刀想要围攻上来——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群雄循声望去，只见那个青衫年轻人缓步走出，走到萧峰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兄，一路辛苦。
萧峰看着他，浓眉一展，嘴角微微上扬。
君兄。
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
各方人马泾渭分明：少林居左，丐帮及其他武林人士居中，灵鹫宫一众居右。慕容氏四大家臣、鸠摩智各据一处。
各色人等，尽聚少室山。
萧远山站在灵鹫宫人马之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萧峰身上——那双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不屈的烈焰。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
君乾环顾四周，将所有人的位置收入眼中。
少林、丐帮、灵鹫宫、慕容氏、鸠摩智……
好大一座少室山，好一出英雄大会。
他偏过头，低声对萧峰道：
萧兄，今日这场戏——我来唱。
萧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君乾转身面向群雄，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
今日这场英雄大会，君某也有几句话想说。
广场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君乾身上。
少林首座弟子皱眉：阁下是何人？
更多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年轻人是谁？跟萧峰那契丹贼子站在一起，莫非也是一伙的？
梅剑上前一步，清声道：这位是我灵鹫宫少宫主，逍遥派掌门！
逍遥派掌门？
群雄一愣。逍遥派三字在江湖上声名不显，知道的人不多，但一派掌门已经让他们侧目，更何况此人身后众多弟子，看起来十分不凡。
一时间，广场上安静了几分。
——
君乾不急不缓地扫了一圈，开口：
今日这场英雄大会，说白了就是为了一件事——萧峰。对不对？
群雄纷纷应和。
没错！
正是！
那契丹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杀我中原武林同道，罪不可赦！
君乾点了点头，又问：之所以要讨伐他，是因为他是契丹人？
此言一出，群雄更是群情激愤——
没错！契丹狗！
契丹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在中原迟早是祸害！
杀了多少好人？他杀了多少人？
骂声此起彼伏，萧峰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却不辩驳。
君乾抬起手，压了压。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急不缓，那我再问一句——少林达摩祖师，天竺人氏，也是外族。诸位如何说？
广场上一瞬死寂。
群雄面面相觑，不少人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达摩祖师……那可是少林开山之祖，中原武林泰斗中的泰斗，说他也是外族？那确实也是外族……天竺来的……但这能一样吗？
那怎么一样！一个河朔豪杰率先喊道，怎可混为一谈！
就是！达摩祖师是少林祖师，契丹人是契丹人，两码事！另一个附和。
少林弟子更是激愤——
怎可把契丹贼子与达摩祖师混为一谈！
达摩祖师是少林正宗，岂是契丹蛮夷可比！
这是对祖师的不敬！
君乾不紧不慢地问：为何不可？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叫嚷的人。
天竺人来了我中原便是尊贵，是正道魁首。契丹人来了便是该死，是人人得而诛之。同样是外族，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死不足惜——诸位，凭的是什么？
群雄一时语塞。
有人想说什么，但说了半句便卡住了——因为达摩祖师他……他怎样？是外族但不是坏的外族？这话怎么说都别扭。
有人试图从佛法角度辩：达摩祖师是传法而来……
萧峰是生在中原、长在中原、学艺在中原。君乾接话，一个生在中原的契丹人，和一个万里而来的天竺僧人——谁离中原更近？
那人哑了。
群雄吵成一团，有人说那不一样，有人说你强词夺理，但没人能说出一个站得住脚的逻辑来。
——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压住了所有喧嚣。
玄慈方丈从僧众中缓步走出，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他看了君乾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了然。
这位施主，贫僧有一言。
方丈请讲。君乾微微颔首。
玄慈转过身，面向群雄，声音沉稳而清晰——
达摩祖师，原为南印度三王子，本名菩提多罗。
群雄一静。这些典故，连少林弟子中也鲜有人知。
彼时南印度王位纷争，菩提多罗不恋权柄，拜入般若多罗门下，剃度悟道，法号达摩。其师圆寂六十七年后，达摩自天竺东来，于南北朝间抵中原弘法。
玄慈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段流传千年的经文。
初至建康，与梁武帝论法，帝问朕造寺写经有何功德，达摩答并无功德。帝不悟，达摩遂北渡长江，至少林寺，于五乳峰石洞中面壁九年。
九年之间，以禅法化解世俗纷扰，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后有慧可立雪断臂求法，达摩方收其为徒，传授《楞伽经》及武学精髓。
玄慈看向君乾，目光平和。
少宫主说达摩祖师亦是外族，此言不虚。但祖师之所以被世人尊为东土禅宗初祖，非因他来自天竺，而是因他以大毅力、大智慧——断臂求法，面壁参禅，九载不辍——方才赢得了中原世人的敬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
而契丹人……
玄慈的目光扫过群雄，缓缓说道：
辽太宗耶律德光灭后晋入主开封，未建后勤补给，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史称打草谷。汴梁及周边数百里内，财物耗尽，民生凋敝，中原百姓苦不堪言。
更有甚者，契丹军中对百姓实施扣眼、拔皮、断指等酷刑，杀戮之惨，中原数代人不曾忘却。打草谷之策自辽太宗始，沿袭至今——诸位若去过北地，便知边境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双手合十，声音低沉：
所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说，贫僧不敢苟同。但契丹人受世人唾骂，非因其出身异族，而因其行径确实为祸中原。达摩祖师以大毅力证道，契丹铁骑以杀戮践踏苍生——此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
广场上鸦雀无声。
群雄方才还叫嚷得厉害，此刻被玄慈一席话讲得说不出声来——不是被噎住了，而是方丈说得有理有据，不像他们只会喊契丹狗。
萧峰站在原地，面色复杂。
他知道自己是大辽人，也知道打草谷的事——他在辽国做过南院大王，亲眼见过边境汉人百姓的惨状，也曾力谏耶律洪基停止打草谷之策。
但他也知道，中原武林加诸于他身上的罪名，并不全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