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岱岩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瘦,双目无神,四肢瘫软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他被大力金刚指打碎全身骨骼,瘫痪在床已逾二十年,曾经英姿飒爽的武当三侠,如今只剩下一个枯瘦的身影。
岱岩。张三丰温和地唤了一声。
俞岱岩微微抬头,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停在君乾身上。
师父……这位是……
明教教主,君乾。张三丰道。
俞岱岩面色微变。他虽瘫痪多年,但对江湖之事并未全然不知——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明教击退六大派、新任教主年轻有为……这些消息陆续传上武当山,他也听说了不少。
只是没想到,此人竟亲自上了武当。
俞三侠。君乾站起身来,走到俞岱岩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张真人,他将锦盒递向张三丰,这便是黑玉断续膏。
张三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盒中一只小玉瓶,瓶中黑色膏体散发着极淡的药香,气味辛烈而独特。
张三丰的面色微微一动。
他虽非医者,但见识何等广博,一眼便认出这是正宗的黑玉断续膏——金刚门的独门秘药,专门治疗骨骼碎裂之伤。
岱岩,张三丰转头看向俞岱岩,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伤……有救了。
俞岱岩浑身一震。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双目中猛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师父……我……我的伤……真的能治?
张三丰点头,目中满是慈爱,教主今日带来的黑玉断续膏,正可续你碎裂的骨骼。二十年了……岱岩,你可以站起来了。
俞岱岩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瘫在轮椅上,浑身剧烈颤抖,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枯瘦如柴的废人。每一天每一夜,他都在黑暗中度过,看着师兄弟们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而自己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如今,终于有了希望。
多谢教主……多谢教主大恩……俞岱岩泣不成声,想磕头却连脖颈都使不出力气,只能拼命转动着头颅,泪水洒满了衣襟。
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等人也都红了眼眶。
张松溪上前一步,向君乾深深一揖:教主大恩,武当上下永世不忘!
殷梨亭、莫声谷齐齐拜倒:多谢教主!
宋青书率众弟子跪了一地。
君乾摆了摆手,淡然道:诸位不必多礼。
张三丰点头,转头对宋远桥道:远桥,取药,准备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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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在紫霄宫偏殿中进行。
宋远桥亲手打开玉瓶,取出黑玉断续膏。那膏体乌黑发亮,气味辛烈刺鼻,一打开便有一股热气蒸腾而出。
张三丰以深厚的内力将膏体揉开,敷在俞岱岩四肢碎裂的骨骼处。黑玉断续膏一触及皮肤,便有一股灼热的药力直透骨髓,俞岱岩疼得浑身颤抖,冷汗如雨,却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岱岩,忍着。张三丰一边以真气引导药力,一边低声道,碎骨重生,痛是必然的。你的骨骼碎了二十余年,如今要靠这副药将碎骨一一接续、重塑——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三个时辰。
俞岱岩点了点头,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君乾站在一旁,目光淡然地看着这一幕。
张三丰以纯阳无极功的内力引导黑玉断续膏的药力,一丝一丝地渗入碎裂的骨骼之中。那药力如活物般在骨骼间游走,将二十年前碎裂的骨头一片一片地接续、融合、重塑。
过程极其缓慢,极其痛苦。
俞岱岩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冷汗湿透了衣衫,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后,张三丰缓缓收功。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即便是他这般修为,为俞岱岩接续全身碎骨也是极其耗费精力的事。
岱岩,动一动你的手指。
俞岱岩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意志力集中在右手——
一根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动了……动了!殷梨亭激动得大喊,三哥的手指动了!
俞岱岩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试着握拳——拳头缓慢而笨拙地合拢,虽然力量微弱到了极点,但确确实实——他能握拳了。
二十年来第一次。
三哥——!莫声谷扑上去,抱住俞岱岩,两个大男人哭成一团。
宋远桥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嘴角却挂着笑。
张松溪连连摇头,喃喃道:奇迹……奇迹……
张三丰看着这一幕,抚须而笑,目中满是欣慰。
他转头看向君乾,缓缓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教主——这一礼,是老道代武当上下,谢你救命之恩。
君乾侧身避开,拱手还礼:不过一罐药膏,当不起真人一礼。
张三丰摇头:一罐药膏,救的是我徒儿二十年的苦。这份恩情,武当记下了。
治疗结束后,众人移至正殿用茶。
俞岱岩被安置在偏殿休养,由宋远桥亲自照料。他的四肢虽已接续,但力量恢复还需要漫长的时间,短期内无法下地行走。
俞岱岩已在榻上沉沉睡去,面色虽仍苍白,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活气。
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围在榻旁,望着三师弟那终于不再瘫软的四肢,又是激动又是感慨。
君乾负手立于门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有件事,今日也该说清楚了。
众人转头看他。俞三侠当年受伤,外界皆传是少林派下的毒手。
君乾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但事实并非如此。
宋远桥眉头一皱:教主的意思是……
打伤俞三侠的,不是少林,而是西域金刚门。
君乾淡淡道,金刚门是少林分支,所练的大力金刚指与少林同源,外人难以分辨。但金刚门早已投靠元廷,受汝阳王府驱使。当年他们打伤俞三侠,便是奉了元廷之命——故意用少林武功伤人,栽赃嫁祸,挑拨武当与少林的关系。
殿中一静。殷梨亭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元廷……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莫声谷咬牙道:难怪!难怪二十年来少林与武当虽然交好,但我始终觉得当年之事蹊跷——少林若要对付三哥,何须用大力金刚指这等光明正大的武功?这不是明摆着留痕迹吗?
不错。君乾点头,这正是元廷的算计——让你们以为是少林动的手,从此武当与少林反目。两大派一旦内斗,元廷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张松溪长叹一声:二十年的误会……
君乾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我虽不喜少林,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此事与少林无关,真凶是金刚门,是汝阳王府,是元廷。这笔账——该找元廷算。
宋远桥沉默良久,终于抱拳深深一揖。多谢教主告知真相。武当上下……铭记于心。
——
正殿中,张三丰与君乾再次对坐。
教主,张三丰开门见山,此番造访武当,不止是为了送药吧。
君乾微微一笑:真人明鉴。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如今天下大势,真人当比我更清楚。元廷腐败透顶,民不聊生,各地起义此起彼伏。明教义军八十余万,教众逾百万,已可与元廷分庭抗礼。
张三丰点头:不错。
起兵灭元的时机,已经成熟。君乾目光灼灼,但明教虽强,若四面受敌,难免力有不逮。武当乃武林泰斗,若肯出手相助——天下归心,指日可待。
张三丰沉默片刻,缓缓道:教主的意思是——
武当出力,与明教并肩,共灭元廷。君乾一字一顿,驱除鞑虏,还我河山——这是郭靖大侠当年铸刀剑的初衷,也是明教与武当共同的使命。
张三丰抬起头,目光深邃。
武当……答应了。
君乾微微一笑,正要起身行礼——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武当弟子飞奔而入,满脸惊慌。
掌门!师父!山下……山下有少林弟子来求救!
宋远桥眉头一皱:少林弟子?来求救?怎么回事?
那弟子喘息道:那人说是从嵩山逃出来的,浑身是血,说……明教教主率众攻上少林,将少林高僧全部击败,空闻方丈、空智、空性三位神僧都被抓走了!
殿中众人齐齐色变。
张三丰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君乾。
君乾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有意思。
让他上来。张三丰沉声道。
不多时,一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僧人被搀扶进殿。他面色惨白,步履蹒跚,一见到张三丰便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张真人!求您救命!明教……明教教主率众攻上少林,我少林上下百余名僧人……全被杀了!空闻方丈、空智、空性三位师叔……都被抓走了!弟子拼死逃出,来向武当求救——求张真人出手,救我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