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沉默了。
他下意识地以神念探向识海深处——那颗万界珠正悬浮其中,珠身流转着蒙蒙微光,珠内一方天地正在缓缓吞吐、炼化着倚天世界的磅礴本源。
炼化未竟,珠内空间封闭。
此刻的万界珠,收不了任何生灵。
幽若眨眨眼,这么乖,拴根绳子——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蔫了。
火麒麟身长三丈,通体赤金,走在街上就是一座移动的火山。莫说拴绳子,便是离城十里,百姓都得以为天降妖物,天下震动。
带着它,寸步难行。君乾摇头,还会给它招来杀身之祸。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颗巨大的麒麟首。
火麒麟似乎听懂了,喉咙里的呼噜声低了下去,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它怕被丢下。
它被丢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窟里,太久了。
君乾轻抚它的头颅,声音很轻。
不怕。
我不走。
我留在火麟洞,陪你把煞气化干净。
火麒麟的眼睛,猛地亮了。
幽若却怔住了:乾哥哥,留……留多久?
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君乾望向她,你若嫌闷,我先送你回天下会——
我不!
幽若一口打断,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你在哪,我在哪。
湖心小筑我都待了十年,一个山洞算什么。
她扬起下巴,眼睛亮得惊人。
再说了,这里有火麒麟,有血菩提,还有一墙的武功。
别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
君乾看着她,笑了。
火麒麟也似听懂了,巨大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扫,扫得碎石簌簌。
一洞一人一麒麟,就在这凌云窟深处,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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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荒野。
步惊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断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血在三天前就流干了。他的身子发飘,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吊着。
无双剑没盗成,左臂没了,雄霸的三分归元气还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断。
他一步一步,走在荒野上,像一具还没倒下的尸体。
孔慈……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等我……
眼前一黑,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一辆牛车,和一张惊惶的、清秀的脸。
步惊云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木床上。
屋里弥漫着草药味。一个身穿粗布衣裙的少女正端着药碗,见他睁眼,惊喜地叫了一声:爹!他醒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走进来。
那汉子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那只手臂比常人粗了一圈,皮肤隐隐呈暗红之色,青筋盘结如老树虬根,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一股爆炸性的力量。
你昏迷了七天。汉子声音洪亮,我叫于岳,这是我女儿,于楚楚。
你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步惊云没有说话,只是挣扎着要起身。
于岳一把按住他——用的是左手。
那只手按在他肩上,步惊云只觉一座大山压落,浑身真气都为之一滞,竟动弹不得。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强的力量。**
这不像武功。
这像是——某种天生的、洪荒般的神力。
于岳看出了他的惊疑,咧嘴一笑,卷起了左臂的衣袖。
那只手臂,暗红如铁,鳞片似的纹路一直蔓延到肩头,隐隐有火光在皮下流转。
三十年前,凌云窟火麒麟发狂出洞,我正遇上。于岳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口麒麟血,喷在我这左臂上。
从那以后,这条胳膊就成了这样——力大无穷,无坚不摧。
我叫它——**麒麟臂**。
步惊云盯着那条手臂,久久不语。
于岳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我救你回来,不是白救的。
我有一事相求。
三日后。
村中祠堂。
于岳请来了方圆百里最好的大夫,又以三十年火候的内力为引,在祠堂中摆下一张手术台。
麒麟臂在我身上三十年,我早晚会被它的凶性反噬。于岳看着步惊云,目光坦然,它是神兽之力,不该烂在我一个庄稼汉身上。
你失去一臂,我有一臂无处安放。
接上。
让它跟着你,去做该做的事。
步惊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闺女给你换药时,听见你昏迷里喊了七天的名字。于岳咧嘴一笑,一个快死了还念着别人的人,坏不到哪去。
步惊云的身子,微微一僵。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麒麟臂离断、对接、续脉、愈合……当步惊云再次睁开眼时,他的左臂,已经换成了那条暗红如铁、力可开山的麒麟臂。
他握了握拳。
嗡——
一股洪荒般的力量自左臂奔涌而出,拳风过处,祠堂的石柱无声裂开一道缝。
于岳看着那一幕,哈哈大笑,笑到最后,眼眶却红了。
好!好!
这条胳膊,总算有个好去处了!
步惊云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于岳大叔。
这条命,这条臂——
步惊云,记下了。
于岳扶起他,神色郑重起来。
我只有一事相托。
我年纪大了,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就放心不下楚楚。
我若走了——
你替我,照顾她。
步惊云看着站在门口、端着药碗、脸红红的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
楚楚的心思,全村都看得出来。
她给步惊云换药,会脸红;给他送饭,会多卧一个鸡蛋;他练拳时,她就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一看就是半天。
步惊云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接。
那天夜里,楚楚端着夜宵进来,鼓起勇气想说什么,步惊云却先开了口。
楚楚。
于岳大叔的恩情,我拿命还。
你的事,我管一辈子。
但是——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低。
我心里,住着一个人。
她死了。
我忘不了她。
楚楚端着托盘的手,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好久好久,才小声说:我知道。
我用你忘记她。
我就……陪着你。
陪着就行。
她放下托盘,逃也似的跑了。
步惊云望着她的背影,握了握那条新生的麒麟臂,一言不发。
半月后,一个消息震动江湖。
**拜剑山庄,绝世好剑,即将出世。**
传闻拜剑山庄铸剑百年,以黑寒奇石为材,即将铸成一柄旷古绝今的神剑——绝世好剑。此剑出世之日,山庄将开剑祭,邀天下英雄观礼。
消息传到小村的当天,一个白衣年轻人找上了门。
那人背负长剑,剑眉星目,气度清朗,一进门便抱拳:在下剑晨,家师无名。
步惊云的眼睛,微微一眯。
麒麟臂现世,绝世好剑将出。剑晨开门见山,步兄,家师让我带一句话——
**麒麟臂配合绝世好剑,可破雄霸。**
步惊云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要去拜剑山庄?
剑晨点头,路远,同行?
步惊云看了他一眼,抓起墙边的斗笠。
楚楚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我也去!
步惊云皱眉:此行凶险——
我不管。楚楚把包袱往背上一甩,倔强地仰着头,你答应过我爹照顾我,去哪都得带着我。
步惊云:
剑晨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三人行至半路,在一处渡口,遇上了两个人。
一个风神俊朗,一个面如冠玉。
聂风,断浪。
聂风也在寻雄霸复仇——断浪陪在他身边,一路煽风点火,把孔慈之死、聂人王被雄霸所害的旧账,一笔一笔,全算在了雄霸头上。
两边在渡口撞上,气氛瞬间凝滞。
聂风看着步惊云空荡荡又鼓起来的左袖,看着他那张比半年前更冷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
风师兄。
孔慈的事——
我没拦住。
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步惊云盯着他。
渡口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为孔慈反目的男人,今日必有一死战。
良久。
步惊云移开了目光。
不怪你。
怪雄霸。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一起。杀了他。
聂风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重重一拳锤在步惊云肩上,步惊云也一拳锤了回去。两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这一拳里。
断浪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折扇轻摇,谁也没看见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阴鸷。
一行人,同赴拜剑山庄。
路上,剑晨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是无名之徒,英雄剑传人,自幼眼高于顶。可这一路,步惊云麒麟臂初成,一拳碎岩,一掌裂地,那股凶戾霸道的气势,压得他透不过气。
连楚楚看步惊云的眼神,都让他心里发堵。
这日宿在破庙,剑晨终于忍不住,拔剑拦在步惊云面前。
步兄,领教高招。
步惊云抬眼看他。
你不是我对手。
打了才知道!
剑晨一剑刺出,英雄剑法,名动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