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步惊云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步步从暗处走出来。
温弩一见他,大喜:步大侠!你来得正好!在下逼无名还剑,你——
闭嘴。
步惊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温弩一愣。
谁让你这么干的?步惊云盯着他,一字一句,谁让你拿刀,架在一个卖茶老人脖子上的?
我……我是为了帮你夺回宝剑!
我的剑,我自己会取。步惊云一步一步走近,眼中戾气尽数化为冰冷的厌恶,拿无辜百姓的命,换我的剑?
你不配提字。
我步惊云报仇,报的是雄霸的仇,杀的是拿刀的人——
我这辈子,没杀过一个拿锄头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无名,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无名!剑在你手里,我不服,我会一直抢,抢到你肯给我、或者我死!
但这种脏手段——
我步惊云,不屑!
放了那老人。要杀要剐,冲我来。
温弩僵在原地,满脸通红,握刀的手,抖个不停。
渡口寂静无声。
无名看着步惊云。
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年轻人一身戾气,满心仇恨,为报私仇可以不眠不休死缠烂打——可方才那一瞬,他眼里的厌恶,是真的;他那句没杀过一个拿锄头的,是真的。
恨到极致,血还没冷。
无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塞北雪原上,那个白衣老道对他说的话——
剑不杀人,还可以护人。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温弩,放人。无名淡淡道,绝世好剑,我可以还。
但不是被你逼的。
他转向步惊云,目光深邃。
步惊云,剑,还你。
从今日起,老夫不拦你报仇。
老夫只问你一件事——
无名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杀雄霸,是为了让孔慈安息,还是为了让你自己痛快?
等你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剑廿三,你才配使。
绝世好剑,脱手飞出,悬在步惊云面前,轻轻震颤。
步惊云伸手,握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握着剑,指节发白。
渡口外,茶棚后。
一个白衣老道,不知何时坐在那里,要了一壶茶,自斟自饮,把方才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张三丰眯着眼,望着持剑而立的步惊云,又望了望无名,捻须而笑。
天剑,你这手,比杀人高明。
无名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道长见笑。此子戾气难驯,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戾气?老道笑了,你没看见吗?他刚才骂那守剑奴的时候,眼里头那点东西——
那是你我这些人,修了一辈子,才修出来的东西。
这小子,是块好剑坯。
老道说着,忽然心有所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天山的方向。
那里,隐约有一股熟悉的气机,正伴着一场十里红妆的喜气,冲霄而起。
老道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天剑。
你这位小朋友的仇,要报,恐怕也轮不到他自己动手了。张三丰放下茶盏,望向西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天山那边,可是热闹得很。
有人,在那儿成亲呢。
无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秋风掠过渡口,吹皱了一江秋水。
远处,步惊云握着失而复得的绝世好剑,站在江边,久久伫立。
——
弥隐寺在天山西麓,钟声悠悠,香火清冷。
寺后竹林辟出一片空地,无名一身灰布长衫,负手而立。步惊云抱剑站在三丈外,绝世好剑横在臂弯,乌沉沉的剑身映着他一双冷目。
你要剑,我给你一个机会。无名声音平淡,你我比武,你若能胜过我一招,剑,你带走。
若我败了?
留在弥隐寺,面壁十年。
步惊云眼神微动。
聂风站在廊下,闻言急道:前辈,云师兄他——
十年面壁,晨钟暮鼓,无名看着步惊云,一字一句,足够一个人想明白,手里的剑到底该为谁而出。
步惊云沉默片刻,抱剑一礼:
他没有半分客套。绝世好剑出鞘的一瞬,竹林里像泼进了一蓬墨,乌光过处,碗口粗的竹子齐齐断折,断口平滑如镜。圣灵剑法剑一,剑名清风送爽,在他使来却无半分清风,只有肃杀。
无名没有拔剑。
他甚至没有抬手。乌光及体的刹那,他身形微侧,剑刃贴着他的衣袖滑过,一缕灰布悠悠飘落。
天剑无剑,万物皆剑。
步惊云一剑快过一剑。有情剑式十八路尽数展开,剑剑不留退路——他本就没给自己留退路。剑七大雪崩之势,他整个人连人带剑撞向无名胸口,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无名指尖一弹剑脊,剑气偏飞,他弃剑势不用,反手一肘又撞向无名心口,浑然不管自己空门大开。
无名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这一辈子与人交手,从未见过这样的剑客——对方不是来赢剑的,是来拼命的。每一招都把自己的性命摆在剑锋上,你要赢他,就得先杀他。
你这是何苦。无名低声。
回答他的是剑十九。无情剑式一旦展开,步惊云目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冻住了,绝世好剑吸纳方圆天地灵气,竹林里飞沙走石,落叶在剑风里绞成齑粉。麒麟臂血光隐现,他功力催至极限,一剑名不经传直取无名咽喉——
这一剑,无名有十七种方法可以反杀。
可他一种也没有用。
剑锋停在无名喉前半寸。步惊云的手腕在抖,不是怕,是这一剑倾尽了他所有,再无半分余力。而无名的手,负在身后,始终没有抬起来。
……为什么不挡?步惊云声音沙哑。
我挡了,你就得死在这一剑上。无名看着他,目光里有悲悯,也有疲惫,我约你比武,是想磨掉你心里的恨,不是想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伸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推。
绝世好剑离了他的咽喉,倒转回步惊云怀中。
剑,你拿去吧。
步惊云怔住。聂风在廊下也怔住。连一旁煮粥归来的楚楚都停下了脚步。
前辈!聂风急道,您——
我赢了剑,赢不了人。无名转身向寺中走去,灰衫背影在竹影里显得有些萧索,强留十年,不过留一具面壁的壳,留不住一颗要死的心。罢了。
步惊云抱着失而复得的剑,指节攥得发白。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俯身,深深一揖。
就在他直起身、五指重新握实剑柄的刹那——
脚下地砖忽然空了。
不是塌陷,是整块地面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翻板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步惊云反应已是极快,麒麟臂一把抠住井壁石缝,可井壁上早抹了油脂,火油般滑不留手;头顶一张大网兜头罩落,网丝乌黑,竟缠着细密的铁丝。
云师兄!聂风纵身来抢,竹林四周钟磬齐鸣,数十名灰衣僧人各持长杆涌出,杆头绑着燃着的草把,烟气辛辣——是专门乱人内息的迷烟。
步惊云只觉眼前一花,怀中一轻。
绝世好剑,被人以长钩从网眼里钩了出去。
他整个人坠入黑暗,重重摔在石板上,铁链加身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地牢深处,一盏油灯亮起。
火光映出一张老迈的脸。身披袈裟,白眉垂落,正是弥隐寺住持渡空。他双手捧着那柄乌沉沉的绝世好剑,像捧着一件供品,缓缓走到牢前。
步惊云,老和尚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经,你可还记得,侠王府?
步惊云抬眼。
侠王府吕义,是贫僧的俗家幼弟。渡空抚摸着剑鞘,目中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哀,满门上下,三十七口。你为一块冰魄,杀了个干净。
步惊云没有辩解。
贫僧出家人,不动刀兵。渡空缓缓道,所以贫僧等。等你自己走进这座庙,等你与无名定下这场比武,等你赢了剑、松了神的这一刻。他合十,阿弥陀佛。这地牢里的机关,贫僧准备了三个月。
剑在你手里,你杀不了我。步惊云声音平静。
贫僧不杀你。渡空摇头,贫僧要将你送交天下会——雄霸悬赏你的人头,万金。贫僧不要金。贫僧要你在他手里,尝遍我吕家三十七口受过的苦。
油灯被一盏盏熄灭,黑暗合拢。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火光重新亮起时,步惊云看见一个扫地的老僧人,佝偻着背,提着一串钥匙,正哆哆嗦嗦地开他牢门上的锁。
……谁?
老僧人抬起头。火光照着他脸上一道从额角拉到下颌的旧刀疤,也照着他一双通红的眼。
堂主。老僧人声音发颤,雪暗天,来给您偿命。
步惊云瞳孔骤缩。
雪暗天,昔年飞云堂第一快刀。当年奉命诛杀叛徒,他却私下受了仇家的买命钱,按堂规,当死。是步惊云亲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最后又收了刀,只废了他一身刀法,逐出天下会,说了四个字:别再让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