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切尔西的国王路仍旧十分热闹。夕阳被伦敦上空厚重的云层挡住,只从缝隙间漏下几道暗淡的金光。红色双层巴士缓慢驶过街道,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交谈混杂在一起。道路两旁的商店陆续亮起灯光,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麻瓜提着公文包和购物袋,在咖啡厅与餐馆之间穿行。
临街的一家咖啡厅里,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杯中的深褐色液体几乎没有动过。男人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头发稀疏,鼻子又圆又红,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体的棕色新式西装。
这个人正是服用了复方汤剂的福吉。他每隔几秒便会抬头向窗外张望,又不时回头检查咖啡厅的入口。桌子下方,他的一只手始终伸进西装内侧,紧紧握着藏在那里的魔杖。
不远处的几张桌子旁,还坐着四个同样行为诡异的男人。
福吉原本认为,安排几名亲信装成麻瓜守在周围,可以让这次会面更加隐蔽。
然而事实恰好相反,咖啡厅里的麻瓜几乎都已经注意到了这群人。福吉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他越发不安地扭动身体,额头上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
复方汤剂的有效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而贝拉特里克斯仍然没有出现。就在福吉开始怀疑食死徒是不是打算借机除掉他的时候,咖啡厅的门终于被人推开。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贝拉特里克斯快步走了进来。
与福吉和他那些拙劣地模仿麻瓜的亲信不同,她只用一件普通的黑色长风衣遮住里面的长袍。她的头发也不再像往常那样肆意散开,而是简单地束在脑后。除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和略显阴沉的神情,她看上去几乎和一位普通的麻瓜女人没有区别。
贝拉特里克斯一眼便找到了福吉,她走到窗边,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随后看了一眼那些努力假装正常、实际上已经引起整个咖啡厅注意的巫师。
“你不觉得把地点选在这里,反而更加显眼吗?”
福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如果在对角巷或者其他有巫师出没的地方被人看见,我就彻底完了。”
“你现在看上去也不像是来喝咖啡的。”贝拉特里克斯扫了一眼桌面,“坐了这么久,连一口都没有喝?”
“我不喜欢咖啡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把会面地点定在咖啡厅?”
“这里人多。”福吉压低声音,“人多才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贝拉特里克斯望了望四周那些正在偷看他们的麻瓜,唇边浮现出一抹讥讽,“你的判断一直都这么准确。”
福吉显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嘲弄,却不敢发作。他拿起咖啡杯,勉强喝了一口。冰冷而苦涩的液体让他皱起了整张脸,他立刻把杯子放了回去。
“我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福吉急切地问道,“黑魔王同意了吗?”
贝拉特里克斯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他同意了。”贝拉特里克斯说道,“会有人按照你的要求,在傲罗赶到以后故意被捕。具体的地点和时间,之后会有人通知你。”
福吉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很好,非常好。”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要安排得逼真一点,最好再让他们象征性地抵抗几下。不能一看见傲罗就立刻投降,那样《预言家日报》的记者会起疑心。”
“记者?”
“当然需要记者。”福吉说道,“必须让整个魔法界都看见,傲罗正在我的领导下不断取得胜利。最好能够拍到几张激烈交战的照片,再抓住一两个戴着食死徒面具的人。”
“剧本写的不错。”贝拉特里克斯嘲弄的勾了勾嘴角。
“这不是演戏,是稳定民心。”福吉说得理直气壮,“现在整个魔法界都因为那个人的归来陷入恐慌。每天都有人写信质问魔法部能不能保护他们。如果我们能够连续捣毁几个食死徒据点,大家自然会重新建立信心。”
“对傲罗建立信心,还是对你建立信心?”
福吉的神情僵了一下,“这两者没有区别。我是魔法部长,魔法部的胜利当然也意味着我的政策是正确的。”
贝拉特里克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越过福吉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窗户上。
一只甲虫正趴在内侧的玻璃上。那只甲虫的身体呈深绿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光泽。它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细小的触角却始终朝着福吉与贝拉特里克斯的方向。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只会把它当成一只不小心飞进咖啡厅的虫子。
贝拉特里克斯却认得这只甲虫。或者说,她至少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又将目光移回福吉身上,“说起来,还是你们魔法部的人更狠。”
福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为了保住部长的位置,伪造命令,杀死随行傲罗,构陷自己的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再把她送进阿兹卡班等死。”贝拉特里克斯拖长了声音,“这种铲除异己的手段,我们这些食死徒可是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福吉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慌忙向前探身,一只手在桌面上紧张地挥动。
“小点声!”
旁边几桌麻瓜立刻看了过来。
福吉赶紧装作搅拌咖啡,直到那些人收回目光,才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是不是疯了?如果被别人听见怎么办?”
贝拉特里克斯毫不在意地靠在椅背上,“这里都是麻瓜。他们即使听见阿兹卡班和食死徒,也只会以为我们在讨论什么戏剧。”
“那也不能随便说出来。”
“你不是已经把阿米莉娅送进阿兹卡班了吗?”贝拉特里克斯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现在没有魔杖,也无法与外界联系。阿兹卡班的守卫又全都是听从魔法部命令的巨怪。只要你不想让她出来,她就绝对活不到审判那一天。你的部长位置已经稳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福吉听见这番话,脸上的紧张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当然不怕她。”他说,“阿米莉娅已经是个叛徒。现在整个魔法界都知道她与食死徒勾结,就算她真的有机会出现在威森加摩,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说辞。”
窗户上的甲虫轻轻动了一下翅膀,贝拉特里克斯看见了,眼中的笑意更深。
“你说得没错。”她说道,“只要那个作证的傲罗不改口,谁也不能证明你伪造了命令。”
福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不会改口。”
“你确定?”
“他已经在整个傲罗办公室面前指证了阿米莉娅。”福吉压低声音,“如果现在翻供,他自己也会因为作伪证被送进阿兹卡班。”
“仅仅因为害怕阿兹卡班?”贝拉特里克斯故意露出轻蔑的神情,“我还以为你许诺了什么更实在的好处。”
“我当然给了他好处。”福吉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讲得太详细,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贝拉特里克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意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无所谓。反正人很快就会死,答应了什么都不重要。”
窗户上的甲虫再次抖了一下,福吉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魔法部接下来制造的几场“胜利”,以及这些胜利能否让他继续留在部长的位置上。
贝拉特里克斯端详着他那张由复方汤剂变出来的陌生面孔,忽然感到一阵厌烦。
“我警告你,福吉。”她说道,“你答应黑魔王的事情最好不要反悔。”
“我从没打算反悔。”福吉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是吗?”贝拉特里克斯微微眯起眼睛,“黑魔王帮你除掉阿米莉娅,又答应配合傲罗树立威望。作为交换,你要利用魔法部的力量压制邓布利多和布莱克,还要继续向我们提供凤凰社的情报。”
福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事情不应该在这里说。”
“你只需要回答,会不会履行承诺。”贝拉特里克斯的声音冷了下来,“否则,你构陷阿米莉娅、出卖魔法部情报,还与食死徒安排假战绩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出现在《预言家日报》的头版上。”
福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显然从未真正相信食死徒会替他保守秘密,也知道自己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伏地魔不会介意把所有罪证公开。
“我当然会履行承诺。”福吉急忙说道,“我一直非常重视诚信。”
贝拉特里克斯差点笑出声。一个刚刚构陷了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的人,居然宣称自己重视诚信。
“请你转告黑魔王,”福吉继续说道,“只要我稳定住魔法部的局势,立刻就会配合他削弱邓布利多和布莱克的势力。”
“我要听具体的方案。”
“从学校和凤凰社两方面同时动手。”福吉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会利用部长的权力颁布新的法令,限制邓布利多与魔法部官员接触,也会重新审查霍格沃茨的教师任命和学生组织。至于布莱克和他那些所谓的使徒,可以从成员的家庭下手。”
“家庭?”
“使徒里有不少魔法部职员和纯血家族的孩子。”福吉说道,“只要他们的父母还在魔法部工作,我就能调职、停薪或者展开调查。那些家族如果还想保住产业和政治地位,自然会要求孩子退出。”
贝拉特里克斯瞥了一眼甲虫,甲虫趴在玻璃上,身体似乎因为兴奋而轻轻颤动。
“你倒是想得很周全。”她说道。
“我们必须从两个方向同时行动。”福吉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明面上,我用法令和调查剪除他们的羽翼;暗地里,你们负责袭击那些真正重要的核心成员。”
“比如?”贝拉特里克斯挑了挑眉毛。
“凤凰社的傲罗,还有使徒中负责组织其他人的学生。”福吉说道,“我会想办法打探他们的行动路线。只要你们做得干净,魔法部就可以把袭击解释成普通的食死徒报复,不会有人怀疑我。”
“那邓布利多呢?”
“邓布利多再强,也不可能保护所有人。”福吉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兴奋的神情,“只要不断削弱他身边的人,再让公众相信他无法保护自己的追随者,他的威望很快就会下降。至于莫提斯·布莱克,他终究还只是个学生。没有那些家族和魔法部官员支持,他手中的使徒什么都做不了。”
“你真的认为他只是个学生?”贝拉特里克斯的语气微微变冷。
福吉没有察觉到危险,“无论他掌握了什么奇怪的魔法,都不可能正面对抗整个魔法部。”他自信地说道,“更何况,还有黑魔王牵制他。只要我们通力合作,邓布利多和布莱克都不会是问题。”
贝拉特里克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如果不是主人需要福吉亲口说出这些话,她现在已经忍不住拔出魔杖,把这个狂妄又愚蠢的家伙变成窗户上的一摊污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与谁为敌。
“很好,福吉部长。”贝拉特里克斯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让福吉莫名打了个寒战,“那么,你需要我处理的人,我今晚就会处理掉。”
福吉也露出笑容,“互帮互助。”
“当然。”
“只要我们继续合作,等邓布利多和布莱克倒下以后,整个英国魔法界就会重新恢复秩序。”福吉略带兴奋的低声说道。
“你所谓的秩序,一定非常有趣。”
福吉没有在意这句话。
贝拉特里克斯最后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甲虫,“北郊的废弃仓库,对吧?”
福吉立刻点头,“对。我的人会在九点半以前把约翰带过去。他们不会留在那里。等你处理完以后,在附近留下黑魔标记,这样尸体被发现时,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食死徒杀人灭口。”
窗户上的甲虫迅速抖动了两下翅膀。
“我先走了。”贝拉特里克斯说道,“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已经准备好给黑魔王的情报。”
“当然。”福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贝拉特里克斯没有再理会他,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门上的铜铃重新发出清脆的响声,福吉望着她消失在街道上的背影,脸上露出困惑。
“这个疯女人今天怎么突然说了这么多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端起咖啡,又勉强喝了一口。
就在福吉因为咖啡的苦味皱起脸时,他没有注意到,那只一直趴在窗户上的甲虫张开翅膀,从没有关严的气窗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