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里克山谷的午后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远处的群山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山坡上的草地被夕阳染成柔和的金色。几只绵羊低头啃食青草,偶尔有白色鸟群从田野上方掠过,又在教堂尖顶附近四散开来。
一条狭窄的小路穿过田园,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
莫提斯独自走在小路上。他没有使用幻影移形,也没有借助古代魔法直接抵达目的地,只是不紧不慢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那些种植在石墙边缘的野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远处几座麻瓜农舍的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还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在如今的英国,这种真正的平静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自从伏地魔公开归来以后,无论是对角巷还是霍格莫德,人们都开始变得紧张。商店提前关门,巫师们在出门前反复检查防护咒,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都会引来警惕的目光。
可戈德里克山谷似乎还没有完全受到战争影响。这里居住着不少麻瓜,巫师家庭则分散在山谷各处。保密法和复杂的人口构成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莫提斯沿着小路继续向前,不久以后,一座新建不久的房子出现在视线中。
那是一栋十分朴素的两层小屋,外墙由浅灰色石块砌成,屋顶铺着深褐色瓦片。门前围着一道低矮的木栅栏,院子里种着几株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白玫瑰。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几只花盆,其中一盆正在慢吞吞地移动根须,显然不是普通的麻瓜植物。
房子前面摆着一张圆桌,两个老人正面对面坐在那里。
邓布利多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长长的银白色胡须几乎垂到膝盖。他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手中还拿着一份前几天的《预言家日报》。
坐在对面的格林德沃则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外套。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银白色,脸上的皱纹却并没有削弱那种锐利而危险的气质。此刻,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关于现代魔法部制度的书,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羊皮纸。
如果不知道两人的身份,任何路过的麻瓜大概只会认为,这是两个退休以后搬到乡下生活的普通老人。
莫提斯推开木栅栏,走进院子,“你们两个倒是挺悠闲的。”
邓布利多抬起头,看见莫提斯,他微微笑了笑,轻轻挥动手指。桌边立刻多出一把椅子。一只茶壶自动飘了起来,向新出现的杯子里倒满红茶。几块柠檬蛋糕也从屋里飞出,整整齐齐地落在空盘子上。
“我们总要提前考虑一下假死以后的住所。”邓布利多说道。
莫提斯在桌边坐下,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还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所以你们把藏身地选在了戈德里克山谷?”
“这里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是波特一家曾经的住处。”邓布利多看向远处的村庄,“汤姆不会想到搜查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通常只适用于敌人不够聪明的时候。”格林德沃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过,伏地魔太相信聪明人一定会作出复杂的选择。他会派人检查纽蒙迦德、霍格沃茨等等很多地方来确认阿不思的死讯,却未必愿意认真搜查阿不思的故乡。”
“而且这里同时居住着巫师和麻瓜。”邓布利多补充道,“即使食死徒真的来到山谷,也很难大规模行动,除非他还打算直接和麻瓜开战。”
莫提斯打量着眼前的小屋。房子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没有常见的防护魔法痕迹。可当他将感知向外扩散时,立刻发现了隐藏在木栅栏、石墙和玫瑰花丛之间的魔力。
至少有十几层防护咒将整栋房子笼罩起来。
这些魔法并没有直接阻挡来访者,而是会扭曲外人的认知。一个未经允许的人走上这条小路时,只会认为前方是一片普通的荒地,随后在不知不觉间绕回村庄。
“房子修得不错。”莫提斯评价道。
“阿不思坚持要保留麻瓜式的外观。”格林德沃说道,“否则这里原本应该有一座塔楼。”
“那会让整栋房子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的纽蒙迦德。”邓布利多说,“我们是在准备退休后的住所,不是在修建军事堡垒。”
莫提斯看着两人,决定暂时不参与这场显然已经持续了很久的争论,他拿起一块柠檬蛋糕,随口问道,“德拉科接受任务了?”
邓布利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西弗勒斯昨天传来了消息。那个孩子没有选择。”
莫提斯停止了动作,“伏地魔让他接受了黑魔标记?”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为了保护父母和整个马尔福家族,德拉科只能答应。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拒绝,受到惩罚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莫提斯把那块没有吃完的蛋糕放回盘子,“那个孩子其实并不坏。”
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眼镜看着他,“我知道。”
“他只是从小被那些纯血理论灌输得太多,养成了自视甚高的性格。”莫提斯说道,“这些年他和哈利待在一起,已经改变了不少。你应该看到过那孩子不止一次的维护我和哈利。”
邓布利多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十分担忧。
“我已经和西弗勒斯谈过了。”他说,“他会尽可能保护德拉科,避免那孩子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们的计划什么时候告诉他?”莫提斯抬眼看了他一眼。
“暂时不行。”邓布利多的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汤姆一定会检查他的思想。德拉科的大脑封闭术还不足以在伏地魔面前隐藏这样重要的秘密,也没法伪装那么长的记忆。一旦让他知道刺杀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莫提斯点了点头。伏地魔一定会通过摄神取念确认他是否真正恐惧、是否真心认为自己必须杀死邓布利多或者莫提斯。只有德拉科本人也相信任务是真的,他才能骗过伏地魔。
“虽然这对他并不公平,”邓布利多继续说道,“但这部分压力只能由他承担。”
“顺利的话,用不了太久。”莫提斯端起茶杯,“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会补偿他的。”
“怎么补偿?”格林德沃好奇的打量了一眼莫提斯。
“给马尔福家族留一条退路,保证他在一切结束之后也能过得很好。”
格林德沃似笑非笑地看着莫提斯,“冕下,我发现您对朋友倒是真的很仁慈。”
邓布利多重新端起红茶,“西弗勒斯还提到,纳西莎今天下午准备拜访他。我猜德拉科也会一起去。”
莫提斯微微挑眉,“去蜘蛛尾巷?”
“应该是。”邓布利多说道,“纳西莎已经意识到伏地魔想让她的儿子送死。她想寻求西弗勒斯的帮助。”
“那么,计划可以从今天开始。”莫提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你准备亲自过去?”
“当然,这件事必须是我自己开口才有说服力。”莫提斯无所谓的耸耸肩。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
莫提斯将杯中的红茶喝了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他,“说起来,这学期你准备开始向哈利讲解魂器?”
“是。”
“你打算怎么进行?”
“我会让他了解汤姆如何从一个孤儿院里的孩子,逐渐变成伏地魔。”邓布利多说道,“如果只告诉哈利魂器是什么,他只能知道怎样摧毁敌人,却无法理解汤姆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莫提斯没有反对。
伏地魔的人生很复杂,他对血统、死亡和权力的执念,都与过去的经历有关。理解这些并不会让哈利同情伏地魔,却能让他更准确地判断对方的行动。
“盖勒特也会继续教导哈利。”邓布利多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人,“除了魔法,还有政治、组织和管理方面的内容。”
格林德沃合上手里的书,“那孩子去年表现得已经很不错了,但是还是缺乏经验。”他说,“他现在能够让别人为了某个目标追随自己,我还得教他如何让一个组织在热情消退以后继续运转。”
“他才十五岁。”邓布利多提醒道,“不要操之过急。”
“我也没打算在这一年教他太多,剩下的可以等一切结束之后继续。”格林德沃说道,“不过我相信,哪怕是现在他已经比大部分魔法部长强了。”
邓布利多没有笑,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格林德沃移到莫提斯身上,“学长。”
莫提斯抬起头。
“我并不怀疑你的判断,也不怀疑哈利的能力。”邓布利多缓慢地说道,“可你真的认为,这样安排对那个孩子公平吗?”
“你指哪一部分?”
“全部。”邓布利多将双手放在桌上,“一旦汤姆被消灭,整个魔法界都会陷入新的权力真空。到那时,哈利会不可避免地被推向你为他准备的位置。”
邓布利多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刚才更加严肃,“这是最后的机会。现在哈利还可以退回普通人的生活。一旦他公开站到那面旗帜下面,接受所有人的追随,就算日后想要反悔,局势也不会允许他离开。”
莫提斯放下茶杯,杯中的红茶已经渐渐凉了,“阿不思,哈利有这个能力。”
“有没有能力,和应不应该承担,是两件事。”
“以他的性格,事情走到这一步以后,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或许不会。”邓布利多承认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你已经把他抬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然后再让他自己选择你为他规划好的路。”
莫提斯瞥了他一眼,“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似乎没有多少说服力。”
格林德沃的嘴角微微上扬。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下,“这的确是我犯过的错误。”
“所以我们都没有资格指责对方。”莫提斯轻轻地笑了笑。
“但是这不代表你这么做就可以被接受。”
两人隔着圆桌对视。院子里的风逐渐变凉,玫瑰花丛轻轻摇摆。格林德沃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他们,仿佛正在观察一场早已预料到的争论。
莫提斯最终端起茶杯,把已经凉掉的红茶一饮而尽。“我说过,你说服不了我。”
邓布利多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魔法界的这场清洗势在必行。”莫提斯说道,“福吉只是第一个。纯血家族、腐败官员、依靠旧制度获利的人,还有那些把其他种族当作奴仆的巫师,都不会主动放弃手里的东西。”
“会死很多人。”邓布利多盯着莫提斯的眼睛。
“什么都不做,死的人只会更多。”莫提斯的声音并不高,却没有留下多少商量的余地,“不过,我不会阻止你劝说哈利。如果你真的能够让他在知道一切以后主动放弃,我也不会强迫他留下。”
莫提斯靠回椅背,“我选择他,是因为他有能力,也愿意承担责任。如果他宁愿离开,那就证明我对他的判断是错的。一个不愿意站在那里的人,也不可能完成后面的事。”
格林德沃在这时笑了起来,“冕下,这些还不是现在必须解决的问题。”
莫提斯看向他。
“汤姆还活着,魂器也没有全部找到。”格林德沃说道,“我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那场假死。与其现在争论战争结束以后谁应该坐在什么位置,不如先确保所有人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难得听见你说这么稳妥的话。”邓布利多说道。
“因为我不想让刚刚修好的房子还没住进去就失去一位主人。”格林德沃带着笑意回望着邓布利多。
莫提斯看着两人,点了点头,“那就等一切结束以后再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朴素的小屋。夕阳已经完全落到群山后面,屋里的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来,让整栋房子显得格外安静温暖。
“顺便一提,”莫提斯说道,“这房子修得的确不错。”
邓布利多笑了笑,“谢谢。”
“如果有时间,也在附近帮我建一栋怎么样?”莫提斯颇为期待地看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愣了一下,就连格林德沃也有些意外地抬起眉毛。
“你不准备继续住在布莱克老宅?”邓布利多问道。
“等一切结束以后,”莫提斯说道,“我更愿意找个安静的地方,轻轻松松地生活一段时间。”
“听起来不像古魔王会说的话。”格林德沃评价道。
莫提斯耸了耸肩,“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太累人了。每天处理伏地魔、福吉、魔法部和纯血家族,我甚至开始觉得批改学生作业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可以留在霍格沃茨任教。”邓布利多说道,“我记得你当年就是这么打算的。”
“然后接替你当校长?”莫提斯撇了邓布利多一眼,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的算盘。
“我可以推荐。”
“还是算了。”银蓝色的光芒从莫提斯脚下升起,“我先去找西弗勒斯。房子的事记得考虑一下,最好离你们不远,但也不要近到盖勒特每天早上都能过来讨论政治。”
格林德沃露出不满的神情,“我的谈话没有那么令人厌烦。”
“你上次只用了半小时,就从德国魔法部的行政问题谈到了如何重新划分欧洲势力范围。”
“那是因为两件事本来就有联系。”
莫提斯没有继续争辩,蓝光迅速包裹了他的身体。下一秒,光芒猛地收拢,他已经消失在院子里。
桌边只剩下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再次响起教堂钟声,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在群山后面。
格林德沃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所以,”他忽然说道,“你准备接受那个老女巫的提议?”
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一顿,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望向屋内。
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见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书籍和茶具,只放着一件被银白色月光照亮的魔法器具。
那是一只时间转换器,但它比魔法部发放给学生使用的型号大得多。最中央悬浮着一个银色沙漏,里面的细沙没有向下落,而是在上下两端之间缓慢往复。
邓布利多望着那只时间转换器,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格林德沃放下茶杯,“这不像你的回答。”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邓布利多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我不想和学长作对。他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魔法界也的确需要改变。”
“但你无法接受他的方式。”
“按照他的计划,会死很多人。”邓布利多的声音低了下去,“其中一些人有罪,一些人只是站错了位置,还有一些人甚至未必明白自己正在维护什么。学长认为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清洗,可我仍然想知道,是否还有另一条路。”
“那个老女巫声称,这件东西可以提供另一条路。”
“她并不太可信。”邓布利多纠正道,“说实话,她和学长之间存在很深的矛盾,我总觉得这一切不太简单。”
“所以你要拒绝她?”
邓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镜,他看着桌上那只异常巨大的时间转换器,目光落在不断往复的银色细沙上,“阿米特学长让我先把它交给她,这一点我必须完成。”
“然后呢?”
“之后的事情,就像你刚才说的。”邓布利多站起身,“等一切结束以后,我们再坐下来讨论。”
格林德沃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吗,阿不思?每次你说以后再讨论,通常都意味着你心里已经作出了决定。”
邓布利多停在门口,“这一次没有。”
他走进屋内,来到那张长桌前,伸手触碰时间转换器外层的金属圆环,所有圆环在同一时刻停止转动。
随后,最外层的圆环轻轻恢复了转动,一切又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