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英国。
伦敦连续下了几场闷热的雨,雨水从屋檐和烟囱上流下来,把对角巷的石板路冲洗得发亮,却始终没能洗掉这段时间笼罩在魔法界上空的阴影。《预言家日报》的猫头鹰每天清晨成群结队地飞过城市,给一户户巫师家庭送去新的逮捕名单、审判消息以及充满警告意味的部长讲话。
福吉被捕以后,魔法部陷入了一段短暂却危险的权力真空期。部长办公室无人使用,许多重要文件堆积在各个司长的桌上。往常只要盖一个印章便能解决的事情,如今必须经过三四个部门反复确认。威森加摩接连召开紧急会议,魔法法律执行司和傲罗办公室则忙于争夺战时指挥权。
表面上,魔法部依旧在运转。接待来访者的职员仍然坐在金色大厅后面,纸飞机仍旧从一层飞向另一层,魔法部大厅里的雕像也仍旧喷吐着永远不会用完的水。可每个人都清楚,原本勉强维持着这座庞大机构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必须尽快选出一位新部长。
最初的时候,鲁弗斯·斯克林杰和阿米莉娅·博恩斯的支持率几乎不相上下。
斯克林杰在傲罗办公室工作多年,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他强硬、果断,头发和眉毛都像狮子的鬃毛,站在记者面前时总能给人一种随时准备亲自冲进食死徒据点的印象。在伏地魔已经公开回归的情况下,不少人认为魔法部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位战时部长。
更何况,逮捕福吉的人正是斯克林杰。那件事一度为他赢得了极高的声望。支持他的人不断提醒公众,正是斯克林杰在魔法部最混乱的时候挺身而出,拿着威森加摩签发的逮捕令走进部长办公室,把企图出卖魔法界的福吉送进了阿兹卡班。
阿米莉娅则拥有另一种优势。她曾经担任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是威森加摩中最受尊重的成员之一。她的公正和强硬几乎无人怀疑。更重要的是,她刚刚遭到福吉陷害,在阿兹卡班里度过了一段随时可能丧命的日子。她被释放时身上还穿着监狱的粗麻囚衣。那张照片几乎传遍了整个魔法界:阿米莉娅站在魔法部门口,脸色苍白,头发被海风和牢房里的湿气弄得凌乱不堪,身后则是愤怒的人群和试图维持秩序的傲罗。
照片中的她没有哭,也没有对着记者诉说自己的冤屈,她只是向公众保证,会追查福吉与食死徒勾结的全部真相。
那份克制反而为她赢得了更多同情。
最初几天,两人的竞争始终没有明显结果。主张强硬作战的人支持斯克林杰,重视法律和秩序的人则更倾向于阿米莉娅。一些魔法部官员甚至已经开始私下猜测,威森加摩或许不得不进行第二轮表决。
然而,事情很快发生了变化。
那些在近期行动中被捕的食死徒,先后在审讯里暗示斯克林杰也与福吉的计划有所牵连。没有人拿出足以证明他参与陷害阿米莉娅的确凿证据。那些供词总是模糊不清,有时只是提到“傲罗办公室里有人配合”,有时则声称福吉曾经说过“斯克林杰不会造成麻烦”。
可在这种时候,人们往往不需要证据完整,只需要一个值得怀疑的方向。
《预言家日报》显然十分清楚这一点。
“傲罗办公室是否早已知情?”
“斯克林杰为何没有及时阻止福吉?”
“正义的逮捕,还是精心准备的政治背叛?”
一个个充满暗示意味的标题出现在报纸头版。丽塔·斯基特的文章尤其卖力。她没有直接指控斯克林杰与食死徒合作,却用了整整两版篇幅描述他与福吉过去的工作关系,还采访了七名“因害怕报复而不愿透露姓名的魔法部职员”。
其中一名职员声称,斯克林杰早就知道福吉在秘密调动傲罗。
另一名职员则坚称,自己曾亲眼看见福吉与斯克林杰在深夜单独谈话。
至于两个高级官员在战时局势下秘密开会究竟有什么不正常,文章没有解释。那显然也不是读者最关心的问题。
斯克林杰试图召开记者会澄清,可他的每一次解释都会在第二天变成新的标题。他说自己从未参与福吉的计划,《预言家日报》便刊登“斯克林杰坚决否认全部指控”;他说那些食死徒的供词不可信,报纸又会追问他为何在其他案件中愿意采纳同一批人的证言。
他的支持率开始一点一点下跌。
与此同时,法国、德国、奥地利等国的魔法部先后公开表达了对英国魔法界局势的关切,并以一种十分符合外交礼仪、同时又毫无疑问偏向阿米莉娅的措辞,称赞她在魔法法律领域的经验、勇气和原则。
外国魔法部无权决定英国部长的人选,可那些表态仍然产生了巨大影响。
对于刚刚经历部长勾结食死徒丑闻的英国魔法界而言,来自其他国家的公开支持意味着阿米莉娅不仅能恢复魔法部内部的秩序,也有能力重新取得国际社会的信任。
天平彻底倒向了她。最终,阿米莉娅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在威森加摩通过战时特别决议以后,她正式接替康奈利·福吉,成为英国魔法部的新任部长。
就职当天,魔法部大厅挤满了记者和职员。
阿米莉娅没有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也没有安排乐队,更没有像福吉从前那样花费几个小时与每一位重要人物握手。她只站在大厅中央,宣布由于近期的争议,将由金斯莱接替斯克林杰成为傲罗办公室主任,并宣誓将尽快清除福吉留下的腐败、追查食死徒在魔法部内部的同谋,并以一切合法手段保护英国魔法界。
她说话时仍然穿着惯常的深色长袍,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让不少记者不敢与她对视。
最初,许多魔法部职员都认为,阿米莉娅上台以后一定会立刻与布莱克家族展开公开合作。
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布莱克家族曾经公开对阿米莉娅表达过支持,即使阿米莉娅不直接承认自己得到了他们的帮助,至少也应当在政策上给予回报。
然而,阿米莉娅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不仅没有公开与布莱克家族绑定,反而有意保持距离。
在第一次部长记者会上,一名记者询问她是否会和莫提斯·布莱克合作时,阿米莉娅只回答说,魔法部会听取任何对英国魔法界有益的意见,但不会允许任何家族或个人凌驾于法律之上。
第二次公开演讲里,她又强调,食死徒并不是魔法界唯一需要警惕的威胁。任何拥有过于强大力量、试图影响魔法部独立决策的人,都应当接受必要的监督。
她没有提到布莱克的名字,可每个人都知道她在暗示谁。
这种态度使不少魔法部的老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可以接受阿米莉娅改革福吉留下的混乱,也愿意支持她逮捕食死徒,但是却绝不能接受自己原本的权力受到威胁,阿米莉娅的态度让人多资深官僚感到了久违的安心,原本对她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逐渐开始配合她的命令。
短短几天里,新部长在魔法部内部的威望便稳固下来。
八月一个天气难得晴朗的清晨,阳光穿过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餐厅厚重的窗帘,在长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克利切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银盘里摆着煎蛋、熏肉、烤南瓜和一篮仍冒着热气的面包,茶壶在桌边自己倾斜着,为空杯添上红茶。
莫提斯一手拿着涂了果酱的面包,一手展开当天的《预言家日报》。
报纸头版几乎被阿米莉娅的照片占满,照片中的新部长站在魔法部大厅里,身后是一排刚刚被傲罗押送回来的囚犯。她神色严肃,偶尔挥动一下手臂,而那些囚犯则在魔法绳索的束缚下垂头丧气。
醒目的标题横在照片上方,“博恩斯部长宣告:我们将把食死徒赶出英国!”
过去一周,魔法部已经逮捕了数量惊人的食死徒和疑似协助者。傲罗办公室几乎每天都会公布新的行动结果。有时是从某个废弃庄园里搜出一批藏匿的黑魔法物品,有时是在对角巷附近抓获几名企图秘密联络的巫师,还有一次,他们甚至在一间专门出售麻瓜捕鼠器的商店地下室里找到了十二件食死徒长袍。
这些胜利给普通巫师带来了久违的信心。许多人开始相信,新部长真的能够控制局面。丽痕书店门口重新出现了排队的人群,对角巷里关闭多日的店铺也陆续开门。就连翻倒巷的黑巫师都比平时安分了许多。
头版报道中,阿米莉娅正以坚决的口吻表示,魔法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追随伏地魔的人。在演讲的最后,她又一次提醒公众,危险不只来自拥有黑魔标记的巫师。英国魔法界必须警惕任何试图借战乱扩张私人势力的人。
莫提斯读到这里,嘴角微微扬了起来,“看来她适应得不错。”
赫敏坐在他对面,已经将同一篇报道读完了。她没有因为那些接连不断的胜利露出多少喜色,反而用手指轻轻敲着食死徒名单。
“伏地魔交给魔法部的明显都是些小角色。”她把报纸转了一个方向,推到莫提斯面前,“其中甚至有不少人应该只是受到了夺魂咒的控制。”
秋放下茶杯,朝名单看了一眼,“也就是说,这些人很可能并不是食死徒?”
“很可能不是。”赫敏说道,“可是现在没有人愿意听这个。大家都被福吉的事情激怒了,只要魔法部说抓到的是食死徒,他们就恨不得第二天看见这些人全部被送进阿兹卡班。”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可夺魂咒留下的痕迹不可能永远瞒住。等到审判真正开始,或者等人们从最初的愤怒里冷静下来,一定会有人发现这些问题。”
莫提斯咬了一口面包,“那就让他们发现好了。”
赫敏看了他一眼,“你一点也不担心?”
“就这样已经足够了。”莫提斯说道,“我们需要的只是让阿米莉娅顺利坐稳部长的位置,又不是要替伏地魔把这场戏演上十年。”
秋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可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让阿米莉娅成为部长。”她说道,“如果她与伏地魔有所勾结的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之前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赫敏拿起自己的红茶,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缓缓旋转的茶叶。片刻之后,她像是突然理清了其中的关键,“我们从来不需要保证魔法部的威信。”
秋转过头看她。
赫敏将茶杯放回桌上,“相反,民众对魔法部越不满,对我们越有利,不是吗?”
莫提斯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
秋仍旧皱着眉,“可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露馅。伏地魔不可能真的把资深食死徒交给阿米莉娅做政绩。魔法部抓到的始终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次数多了,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所以我才让阿米莉娅和我们保持距离。”莫提斯将报纸折起来,放在餐盘旁边,“而且不只是保持距离。她还必须有意无意地暗示,布莱克家族同样可能成为魔法界的威胁。”
秋想了想,“为了让人相信她没有被我们控制?”
“这是第一点。”莫提斯拿起茶杯,“魔法部里的那些老官僚最担心的,不是阿米莉娅抓不到食死徒,而是她成为某个强大势力的代理人。福吉刚刚因为投靠伏地魔倒台,如果阿米莉娅上台以后立刻与我公开合作,他们会认为部长办公室只是换了一个主人。”
“可她越是警惕布莱克家族,那些人就越会相信她能够独立做决定,他们的权力仍然稳固。”赫敏接过了话,“这样他们才愿意支持她。”
“不愧是我的万事通小姐,就是这样。”莫提斯指了指报纸上那段关于“其他威胁”的讲话,“至于第二点,就是给那些逮捕行动提供另一个足够引人注意的解释。”
秋的眉头没有松开,“什么意思?”
“伏地魔送给魔法部的都是小角色,这件事迟早会被人看出来。”莫提斯说道,“但发现问题,并不代表他们能够发现真相。大多数人不会直接想到部长正在与伏地魔合作,他们只会寻找一个自己能够理解的原因。”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报纸,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会认为,阿米莉娅把真正的力量留在别处,是为了防备我们。”
“或者认为布莱克家族正在暗中阻挠她。”莫提斯说道,“又或者认为一部分傲罗被调去监视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所以没有足够力量追捕资深食死徒。具体是哪一种并不重要。”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只要第一批有地位的官员相信了这个解释,他们就会替阿米莉娅把剩下的部分补全。司长会向主任解释,主任会告诉下面的职员,职员回家以后再把听来的消息讲给家人。”
“每传一次,猜测就会多一点。”赫敏说道。
“也会变得更像真的。”莫提斯笑了笑,“等这件事最终传到普通民众耳朵里时,他们听到的就不会是‘魔法部为什么抓不到重要食死徒’,而会变成‘阿米莉娅为了同时对付食死徒和布莱克家族,不得不分散力量’。”
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所以她对我们的警惕,不仅能取得官员的信任,也能转移那些人对逮捕名单的怀疑。”
“没错。”莫提斯说道,“更重要的是,那些忌惮我们的纯血家族和魔法部官员会主动维护这个说法。他们希望布莱克家族是威胁,因为只有这样,他们自己的存在才显得重要。”
赫敏轻轻哼了一声,“他们会忙着证明自己没有多余。”
“官僚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为自己的必要性寻找理由。”莫提斯喝了一口红茶,目光无意间落向餐厅外的楼梯。
布莱克老宅的二楼安静得有些异常。往常这个时间,至少能听见哈利匆匆跑下楼梯的脚步声,或者他因为差点撞上克利切而发出的道歉。可今天从早餐开始,楼上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莫提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说起来,好像很久没看见哈利了。”
赫敏抬起头,“邓布利多教授带他去拜访一个人了。”
“什么人?”
“他没说。”赫敏摇了摇头,“只说好像和下学期的课程有关。拜访结束以后,哈利会去陋居住几天,等开学前再回来。”
莫提斯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邓布利多为哈利准备的新课程,邓布利多总喜欢在真正揭开答案以前,让所有线索看起来像一堆毫无关系的旧故事。
不过哈利去陋居显然还有另一件更加紧迫的事。
“他确实该去了。”莫提斯说道,“再不去的话,恐怕还没等伏地魔动手,他就先被金妮杀了。”
秋没有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赫敏翻了个白眼,“金妮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杀他。”
“可能吧。”莫提斯一本正经地说,“但她会用蝙蝠精咒让他在陋居的花园里跑上两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听解释。”
早餐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达芙妮却没有跟着笑。她面前的煎蛋几乎没有动过,手里的餐刀已经在同一片面包上来回抹了许多次。原本只需要薄薄一层的黄油,如今堆得像一堵颜色发白的小墙。
达芙妮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放下餐刀,“那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莫提斯转头看向她。
达芙妮的脸颊已经浮起明显的红晕。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保持平静,可双手却不自觉地在桌下握紧,“莫提斯,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怎么了?”
达芙妮看了赫敏和秋一眼,似乎很想换一个没有其他人在场的地方再说。可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我父亲想和你谈谈。”
莫提斯还没来得及回答,赫敏便有些诧异地抬起眉毛,“理查德先生想和莫提斯谈?”
达芙妮点了点头,“他昨天让猫头鹰送来了信,希望莫提斯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家里一趟。”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些,眼中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赫敏看看达芙妮,又看看莫提斯,像是突然想到这次邀请可能并不只与魔法部局势有关。秋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莫提斯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餐桌上忽然变得微妙的气氛,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随手叠起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莫提斯对达芙妮笑了笑,“下午就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