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倏忽已是深秋尽头。
这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朔风卷过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带来刺骨的寒意。
雍亲王府书房内，胤禛正与幕僚议事，苏培盛忽然推门而入，面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宫里来人了。太皇太后……不大好。”
胤禛霍然起身。
与此同时，栖竹院内，宋妍正看着弘暄描红。
云翠匆匆进来，神色惶急：“主子！宫里传话，太皇太后病危！王爷请您速速收拾，带着小主子们一同进宫！”
宋妍站起身，指尖微颤。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太皇太后早已油尽灯枯。康熙二十六年那场大病，本该是老人家大限。
是她用稀释的灵泉，一滴一滴，续了这近二十年的寿数。
可如今……
“额娘？”弘暄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曾祖母怎么了？”
宋妍俯身，替他拢好衣襟，声音平稳如常：“曾祖母病了，想见你们。随额娘进宫，陪陪曾祖母，可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栊猛地掀开，弘昭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眼眶通红的婉瑶，和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怀瑾。
“额娘！”
弘昭扑到宋妍身前，仰起脸，那双酷似胤禛的眼睛里已蓄满了泪，“曾祖母她……她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
婉瑶紧紧攥着帕子，声音发颤：“额娘，婉瑶也要去。婉瑶要见曾祖母……”
宋妍看着这三个孩子，心头一软。
她伸手将婉瑶揽到身边，替她擦了擦眼角：“都去。你们都是曾祖母的心头肉，她见了你们，会高兴的。”
门口，弘暟和淑和并肩而立。
他们没有像哥哥姐姐那样扑进来，也没有红着眼眶。
他们只是站在门槛外，望着宋妍，目光沉得像两汪深潭。
弘暟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宋妍听见：“额娘，曾祖母这次……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淑和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弘暟的袖口。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宋妍抬眸看向他们。
这两个孩子，是龙凤胎中唯二觉醒灵根的。
他们知道的事，远比弘昭他们多得多。
宋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弘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也没有落泪。
淑和也只是走进来，站在宋妍身侧，像一株渐渐长成的小树，沉默而坚定。
弘昭站在一旁，目光从弘暟脸上缓缓移向淑和，最后落在宋妍身上，眸光深了深，随即恢复如常。
作为龙凤胎中的老大，他自小就察觉得到——二弟、三妹和额娘之间，有些旁人不曾触及的东西。
那些深夜里隐约的灵光波动，那些他们偶尔交换的、旁人看不懂的眼神，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从没问过。
额娘不说，他便不问。
因为弘昭知道，这世上谁都会害他，唯独额娘不会。
婉瑶浑然不觉屋内的凝重，只顾着扯宋妍的袖子，眼眶红红的：“额娘，婉瑶……婉瑶怕。曾祖母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怀瑾也贴过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只死死攥着宋妍的衣角。
弘暄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娘，弘暄要背诗给曾祖母听……”
宋妍俯身，将最小的儿子揽进怀里，又伸手把婉瑶和怀瑾也拢到身边。
“都去。”
她声音轻而稳，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曾祖母等着你们呢。”
几个孩子不再说话，只是紧紧靠着她，像一窝受惊的雏鸟挤在羽翼下。
弘昭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着宋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几个人听见：“额娘，您累么？”
宋妍抬眼看他。
弘昭的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质问。
只是单纯的、孩子气的关心。
就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知道。
宋妍心头微微一软。
这孩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不累。”
她轻声道，“你们好好的，额娘就不累。”
弘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额娘。”他没有回头，“弟弟妹妹们，我会看着的。您放心。”
说完，他便掀帘出去了。
宋妍望着那道消失在帘后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淑和轻声开口：“大哥他……”
“他知道。”
宋妍打断她，声音很轻，却笃定，“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说。”
窗外，风声渐紧。
半个时辰后，雍亲王府大门洞开。
两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阶前，车夫垂手而立，马匹轻踏蹄子，呼出团团白气。
胤禛已等在门口，一身石青常服，面色沉凝。
见宋妍带着孩子们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
慈宁宫，一片肃穆。
廊下站满了太医、太监、宫女，人人屏息垂首，连咳嗽都不敢发出一声。
殿内隐隐传出哭声，旋即被压了下去。
胤禛带着宋妍和三个孩子匆匆赶到时，正遇上一身素服的胤礽从殿内退出。
他眼眶微红，见是胤禛，只点了点头，侧身让过。
宋妍从他身侧走过时，闻到他袖间隐约的檀香——那是在太皇太后榻前跪久了，熏上的气味。
殿门缓缓推开。
太皇太后躺在榻上，白发如雪，面容枯槁，呼吸极浅极浅，仿佛随时都会停下。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康熙守在榻边，面色憔悴，双目红肿。见龙凤胎们进来，他哑声道：“孩子们来了。”
六个小人儿来到榻前，弘昭最先开口：“曾祖母，我们来看您了。”
太皇太后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六张小脸上，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亮。
她颤巍巍伸出手，依次抚过他们的额头。
“好……好孩子们……”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却带着笑。
弘暄趴在榻边，小声道：“曾祖母，您要快点好起来。弘暄新学了诗，背给您听……”
太皇太后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浅，却让满殿的人别过脸去。
宋妍跪在榻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忽然，太皇太后的目光越过孩子们，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太沉，太亮，仿佛能穿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