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消息,比风雪来得更快。
乾清宫里,康熙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十八子,一颗一颗地捻着,声音不紧不慢。
“朕听说,外头有人传——老四恨不得十四死在西北?”
梁九功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回万岁爷,是有这么个话。奴才查了查,最先是从九阿哥府上传出来的。”
康熙捻珠的手顿了一下。
“老九?”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轻轻哼了一声。
他坐起身来,将十八子搁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这个儿子弓马、理财、学识样样拔尖——可惜,他用这些,全替老八做了嫁衣。”
“朕宁愿他是个真草包,也好过一身本事,错付了旁人。”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康熙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老四呢?他听了这话,什么反应?”
梁九功连忙回道:“回万岁爷,雍亲王……并无动静,起居如常。”
“并无动静?”康熙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
梁九功斟酌着措辞,“奴才听说,雍亲王前几日还去了一趟咸安宫。”
康熙捻珠的手停住了。
“去看老二了?”
“是。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殿内安静了片刻。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软榻上,手中的十八子搁在了一旁,目光穿过虚空,不知落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除了老四,”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有谁去看过老二?”
梁九功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极低:“回万岁爷……再没有旁人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梁九功屏着呼吸,额上的汗珠沿着鬓角慢慢滑下来,他不敢擦。
康熙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拿起那串十八子,慢慢地捻了起来。
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那孩子,就像一口井。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水,还是藏着刀。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悄无声息。
风雪未歇,京城却已开始骚动。
抚远大将军出征在即,朝臣们忙着拟礼仪、备仪仗,内务府赶制军旗与甲仗,户部日夜拨银调粮——忙忙碌碌的人影在紫禁城内外穿梭,像是要将这个冬天踩热。
出征前三日,十四贝勒府灯火通明。
胤禵坐在正厅,面前摊着西北舆图,边上堆着各部送来的文书。
胤禟是晚间过来的,手里拎着一只匣子,进门便往桌上一搁,也不寒暄,径直坐下。
“十四弟,此去西北,粮草是头等大事。”胤禟拍了拍匣子,“这是我替你拟的随行钱粮官名单,户部、内务府都打点妥了,人随时可以走。”
胤禵打开匣子,取出名单扫了一眼。两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一个是李维钧,一个是何图。
“李维钧?”胤禵抬眉,“此人不是一直在直隶办差么?”
“去年调回来了。”
胤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此人精于钱粮核算,在户部待过六年,西北的账目他闭着眼睛都能算明白。何图是内务府的老人,采买物资的手续门清,有他在,一路上军需供应乱不了。”
胤禵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胤禟笑了笑,那笑容看着随意,眼底却透着笃定:“十四弟放心,这两个人我都用熟了。你只管在前头打胜仗,后头的事,哥哥替你盯着。”
胤禵将名单合上,搁回匣子里,点了点头:“九哥费心了。”
他没有拒绝——钱粮是命脉,而胤禟在这些事上,确实比谁都懂。
出征那日,天还没亮,德妃就起来了。
她没有惊动宫人,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了很久的呆。
镜中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坚硬。
城外,大军已经列阵。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数万将士从京城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没有人动。
康熙没有亲临——按祖制,天子不送大将。
但赐下了御用的弓箭与鞍辔,由梁九功捧来,当众宣读敕谕。胤禵跪地接旨,三叩首,然后翻身上马。
他勒马回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墙巍峨,看不清宫里的人,也看不清府里的人。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号角声起,大军缓缓开拔。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脏的跳动。
队伍中段,两辆装满文牍与账册的骡车被夹在粮草辎重之间,不显山不露水。
李维钧骑在马上,拢了拢大氅,眯着眼望了望前方的尘土。
他旁边是何图,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何图抬起头,目光从册子上移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了回去。
李维钧没有再看第二眼。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残雪。大军继续向西,浩浩荡荡,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流过苍茫的大地。
京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大军西行第十五日,抵达太原府。
夜。驿馆正堂烛火通明,帐册堆了满案。
胤禵刚巡营回来,棉甲未卸,一进门便看见李维钧和何图伏在案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大将军。”
李维钧起身行礼,“今日核了太原府拨付的粮草,数目对得上,品质也上乘。何兄盯着入库,一粒霉米都没收。”
胤禵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堆账册:“辛苦。这一路多亏你们。”
“分内的事。”
何图笑着拱手,“九爷临行前再三嘱咐,旁的事可以出错,十四爷的军需,一两银子都不能含糊。”
胤禵听见“九爷”二字,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摆了摆手:“早点歇着,明日卯时开拔。”
李维钧与何图躬身退出,门掩上的瞬间,廊下传来两声脚步,一前一后,很快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