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放下茶盏,粗陶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看来是有所察觉了……”
慧觉不答,只把梅干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山里的梅子,比外面的甜。”
宋妍的指尖捏着那颗梅干,半天没有送入口中。
“弘昭……被立为太子了。”
慧觉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这是前日山下弟子送来的。”
宋妍把信接过来,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弘暟的。
额娘安好:
儿在盛京办差,一切安好,请额娘勿念。
大哥近日被阿玛立为太子,儿心中欢喜,却也忧心。
婉瑶妹妹许久未与儿通信,往日她每月必有一信,如今三月无音。
儿托人打听,隐约听说宫里近来管得紧,信件往来皆有查验。
额娘在山里千万保重。儿只盼早日再见。
宋妍将信纸攥紧了,“查验信件……”她喃喃道,“连孩子们的信都要查。”
“施主,”慧觉看着她,“皇上若只是立太子,不必查信。他查的,是你在看什么,听什么,和谁联系。”
宋妍猛地抬头:“你是说——他在通过孩子们找我?”
“老尼不敢妄测天心。”慧觉垂下眼。
宋妍起身,走到断崖边,望着层峦叠嶂的远山。
山风猎猎,吹得她素灰的衣袖翻卷。
她闭上眼,山风灌进衣袖,凉透了。
养心殿西暖阁。
每日卯时刚过,弘昭便到养心殿西暖阁候着。
雍正批阅奏折时,他便在旁边临帖背书,偶尔雍正放下笔,会随口考他几个治国安邦的问题。
弘昭答得稳,不急不躁,像一潭初春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江南水患,当以何为先?”雍正搁下朱笔。
弘昭放下毛笔,想了想:“回皇阿玛,当先查贪墨,再修堤坝。堤坝不修,水患不绝;贪墨不查,银子到地方便成豆腐渣。两者并行,缺一不可。”
雍正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只“嗯”一声。
弘昭低头见袖口沾了团墨渍,悄悄用指尖蹭了蹭。
雍正走到窗前,望天色,忽问:“弘昭,你额娘若在,会怎么教你?”
弘昭握笔的手一顿。
“额娘教儿臣的,和皇阿玛一样。”他低声说,“要稳。要忍。要护住该护的人。”
雍正没再说话,转身望向案头刚送来的密报——粘杆处暗记,封口火漆印纹是一只蝉。
他走回案前,缓缓展开。
密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杭州西泉山深处,有茅屋数间,清净庵住持慧觉,三年前收留一女子。年岁不详,容颜未改,山民传言“驻颜有术”。
雍正手指微微发抖,将密报缓缓折起,压在案上的镇纸下面。
端起参汤,浅浅啜了一口,把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连同参汤的苦味一起咽了下去。
“弘昭。”
“儿臣在。”
“今日的功课先到这里。”
雍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回去,把《孟子·梁惠王》再温一遍,明日朕要查。”
弘昭放下笔,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遵旨。”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皇阿玛。”
“嗯?”
“您……早些歇息。”
殿内静了下来。
“苏培盛。”
“奴才在。”
“备轿。朕去坤宁宫。”
坤宁宫里,乌拉那拉氏靠在迎枕上,望着窗外出神。
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那头青丝已经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支棱,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太医说是心脉瘀阻,气血两亏,时好时坏,药石只能吊着。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雍正,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皇上来了。”
雍正在她床边坐下,挥手屏退了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了找她?”
雍正没有否认。
乌拉那拉氏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空,像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宇:“你找到她了吗?”
雍正沉默了片刻,说:“快了。”
“快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飘向窗外,“皇上,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和我一样。”
“什么意思?”
“咱们俩,说到底,是这紫禁城里最孤独的两个人。”
雍正看着她,半晌,缓缓开口:“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二十一世纪。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世界。”
她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八旗,没有三纲五常。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读书、工作、选自己喜欢的路。”
“一夫一妻?”
雍正喃喃道,随即声音低了下去,“那你告诉我,大清……最后怎样了?”
乌拉那拉氏沉默良久。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替她叹气。
“大清一百多年后,就亡了。”
雍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床沿移到地上。
“大清怎么亡的?”
“外有列强,内有起义。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甲午海战,八国联军……你们这一朝的子孙,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到最后,连皇帝都只是傀儡。”
雍正闭了闭眼。
“那我呢?”他问,“后人如何评价?”
乌拉那拉氏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
“你的名声……并不好。史载弑父杀兄、残暴不仁;死因成谜,或曰遇刺,或曰丹药暴毙。”
雍正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忽然笑了。那笑容苦得像她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
“弑父杀兄……”他摇了摇头,“朕可没那么做。”
乌拉那拉氏颔首:“嗯,确实,与史载不合。”
雍正抬眼看她:“那宋妍呢?”
“宋妍。”
乌拉那拉氏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禁忌,“皇上,你可知,历史上她可不是你的皇后,而是你的懋嫔?”
雍正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乌拉那拉氏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目光灼灼:“而且自府邸起就不受宠,更何论三胞胎。”
雍正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