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玄幻魔法 > 天近 > 第174章 俯仰之间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下一刻,沉重的紫宸殿鎏金大门,缓缓开启。

没有侍从,没有仪仗。

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玄周当今皇帝,明承天。

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白色粗布长袍,样式简洁。

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银丝在晨光中分外显眼。

脸上没有帝王临朝的威严,也没有因叛乱而起的愤怒,甚至连一丝惊讶或失望都欠奉。

平静。

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映照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却不起丝毫波澜。

脚步很稳,踏过门槛,走下台阶,站定在染血的汉白玉丹陛之上。

晨光落在身上,白袍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在周遭血腥与奢华的映衬下,透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当然,也没有虚弱。

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站在那里,身躯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与身后的紫宸殿和脚下的皇城,乃至整个洛京都连成了一体。

浩瀚如星海苍穹的恐怖气息,此刻并未完全收回,而是化作无形的场域,笼罩着整个广场。

在这股气息之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公公依旧微躬着身子,落后明承天半步,垂手侍立。

同样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修罗杀场与惊天之变都与他无关。

局势,在明承天现身的那一刻已然分明。

如果明承天当真如传闻所言,旧伤复发,病入膏肓,甚至奄奄一息,那么叛军或许还有最后一丝机会。

不顾一切冲进紫宸殿,完成那“弑君”的最后一步。

哪怕事后要面对天下讨伐,至少此刻有成功的可能。

但,他是明承天。

是那个三十八年前能从烽烟乱世中脱颖而出,以赫赫武功与深沉心机压服群雄建立玄周,并将前朝大夏连根拔起的明承天!

是那个平衡朝堂,威慑宗门,甚至让超然物外的天光神庭都不得不有所顾忌的明承天!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破五境的强者。

气息之强横,隐隐压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样一个存在,除非他自己想死,或者遭遇数倍于己的同级强者不计代价的围杀。

否则,想杀他,难如登天。

而他若不死,玄周的主人就永远只能是他。

因为明承天,就是玄周的天!

天还在,这天下的规矩就变不了。

所以,在那声叹息响起时,这场由野心和阴谋交织而成的闹剧,就已经收场了。

下一刻,不少人的目光汇聚到了高台之上的明瑾身上。

明瑾的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恐惧,也没有太多功败垂成的狰狞不甘。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因为浣红衣的及时赶到,不是因为三位供奉的死战。

他输给了自己的父皇,输给了那个他一直试图揣摩试图挑战却从未真正看透的男人。

而明瑾为什么一定要反呢?

三个原因。

第一,因为潇沉。

一个来自边陲小城的少年,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无法控制的涟漪。

赵活死了,林初阳死了,程万里被迫掀开了秋闱舞弊的盖子。

而秋闱舞弊的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线,最终指向的就是明瑾!

一旦此事被坐实,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贤王形象将彻底崩塌。

失去圣心,失去朝野支持,甚至可能被圈禁高墙。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因为萧家,他的母族,他最大的倚仗。

而将萧家拖下水的也是潇沉!

萧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不干净”的事,被一点点刨了出来,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如果明承天因此对萧家不满,甚至只是不再信任,那么萧家的衰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而失去了萧家这棵大树,明瑾拿什么去和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弟弟斗?

他只能提前发动,在萧家还有力量的时候,搏一个未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天光神庭。

神庭不喜欢明承天。

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太过独立,太过强势。

他建立的玄周并非神庭所望。

神庭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一个可以合作的玄周。

明瑾知道与神庭合作是与虎谋皮,自己很可能成为一个傀儡。

但,一个傀儡皇帝总好过一个连傀儡都做不成的皇子!

而且,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侥幸。

若真的登上帝位,掌控了整个玄周的资源和力量,借助皇权的正统性与庞大体制,未必不能慢慢摆脱神庭的控制。

可惜,这一切的算计,在明承天那一声叹息后后成了徒劳的笑话。

而方才明承天展现的气息,隐隐更在曦光御座明无涯之上!

那是属于人间帝王的绝对意志!

或许,神庭真正忌惮的从来就不是玄周铁骑,也不是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

他们忌惮的,只是明承天这个人!

这个以一己之力,撑起了玄周三十八年天空的男人!

明瑾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睁开眼,平静的望向明承天。

该来的,总要来。

明承天的目光,如同秋风拂过荒野,平静地扫过整个紫宸殿前广场。

视线所及之处,叛军的反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涟漪。

一部分被裹挟或利诱而来的军士,在看清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凶悍瞬间消失。

噗通噗通的跪倒在地,丢下手中染血的兵器,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地高喊“陛下饶命”。

而另一部分,则是明瑾花费重金和许诺笼络来的江湖亡命之徒,以及那些打着“复夏”旗号实则为神庭暗中操控的所谓“前朝义军”。

这些人本就没什么忠诚可言,全是利益与野心的聚合体。

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所以几乎在明承天目光扫过的同时,这些人群中便爆发出数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随即,数十道身影如同受惊的夜枭,从叛军阵型的各个角落猛地窜起!

他们不再理会阵型,不再顾忌同伴,将轻身功法催动到极致,朝着皇宫高墙的不同方向疯狂逃窜!

有的踏着同伴的肩膀借力,有的干脆将挡路的自己人一掌推开,只为争得那一线生机。

场面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御林军的人手下意识地想要拦截。

然而,明承天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寻常帝王面对叛逆时应有的森严杀意。

只有平静。

那不是轻蔑的无视。

轻蔑,至少还意味着将对方放在了值得“轻蔑”的位置上。

这更像是…

真的无视。

仿佛那些企图颠覆他江山的逆贼而只是秋日原野上被惊起的飞蝗。

他们的存在与否,他们的生死去向,根本不足以牵动他一丝一毫的心绪,不足以让他抬起手指,或者发出一声命令。

似乎,从始至终根本没将这些人视为“敌人”。

敌人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是需要权衡的,需要去“战胜”的。

而这些人,不配。

这俯瞰人间闹剧的气度,才是真正属于人间帝王的魄力。

“陛下!”

灰衣重剑老者强撑着伤势,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而急切。

目光死死锁定逃窜人群中几道气息格外晦涩的身影。

“有些是神庭的人,不能放虎归山,没有活口,神庭便可抵赖…”

缁衣老尼和阴影剑客也看向明承天,眼中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今夜之局,神庭插手已深。

若能留下几个关键人物,便是铁证。

日后无论是朝堂交锋,还是应对神庭责难,都将占据极大主动。

放任他们离去,无异于纵敌。

明承天的目光,从那些即将消失在宫墙拐角或跃上殿脊的身影上收回,落在了三位供奉身上。

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三位供奉同时一怔,随即,灰衣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退回原地,不再多言。

他们跟随明承天太久,深知这位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

既然陛下说不用追,那便不追。

或许神庭参与与否,对陛下而言,本就不是需要证据才能认定的事情。

证据,是给需要讲道理的人看的。

高公公适时上前半步,尖细却平稳的嗓音在血腥的空气中清晰响起:

“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听令!”

刚刚率领部分御林军精锐赶到广场边缘的严锋闻言浑身一震,连忙越众而出,单膝跪地:

“末将在!”

“将一应跪地请降之叛军,押解下去,分开关押,详加甄别,等候发落!”

“末将领旨!”

严锋大声应诺,立刻起身,指挥手下如狼似虎的御林军上前,将那些跪地求饶的叛军一个个粗暴地拽起,押解下去。

动作迅速而有效率。

很快,广场上除了尸体和重伤无法移动的,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处理完这些,明承天的目光转向了浣红衣。

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浣红衣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场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褒奖或示意,更像是平等的致意。

浣红衣迎着明承天的目光,轻轻颔首回礼。

然后,转身。

绯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宫外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明承天竟然亲自走了出来,以这样的姿态。

那么这皇宫之内洛京之中,便再也没有任何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

随着浣红衣的离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

御林军已经围拢到了高台附近,刀枪如林,寒光闪烁,封锁了所有去路。

但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围成了个半圆,等待着。

因为明承天没有下令。

明承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明瑾身上。

不是扫过,不是瞥见。

是真正的,目光落定。

父与子的目光,在弥漫着血腥与晨光的空气中,交汇在了一起。

没有电光火石,没有情绪迸发。

明瑾的眼神空洞而平静,带着破罐子破摔后的麻木。

明承天的眼神,则依旧深邃如古井。

然后,明承天动了。

没有站在原地等待御林军将明瑾押下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威严的呵斥或审判。

竟然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明瑾所在的高台走了过去。

从法礼,从君臣纲常来看,这极不合规矩。

帝王至高无上,岂有主动走向一个叛逆的臣子的道理?

尤其是此刻明瑾站在高处,而明承天从低处走上去。

但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明承天就这么走着,走到了高台之下,然后,踏上了高台的边缘。

明瑾就站在高台中央,比他高出几个台阶。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明瑾依旧站着,没有动,没有下来迎接,甚至没有调整一下站姿。

就那么微微垂着眼,俯视着他的父亲。

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便也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失败者的结局无非一死,既然如此,又何须再拘泥于那些可笑的礼节?

明承天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少许的儿子。

晨光从东方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血迹斑斑的高台地面上,有些扭曲。

明承天看着明瑾,看了很久。

然后,第二次,叹了口气。

这一次,没有那席卷全场的恐怖气息伴随,没有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就是一声叹息。

叹息声落,明承天开口。

“我是你爹…”

四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

没有自称“朕”,没有斥责“逆子”,没有质问“为何”。

明承天,是没错的。

装病也好,真有些不适也罢,那都是他身为帝王的筹谋与不得已。

他需要迷惑敌人,需要看清暗流,需要为某些更长远的布局创造条件。

这无关对错,只是身处其位的必然选择。

其实在明瑾开始暗中结交神庭、收买朝臣、蓄养死士、甚至将手伸向秋闱舞弊这种动摇国本之事时,那些密报就像雪片一样,无声地堆放在了明承天的案头。

玄天鉴的,内卫的,甚至某些看似中立朝臣的…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没有召见训斥,没有削减权柄,没有敲打萧家。

因为只要他这个父皇不表态,不明着放弃,明瑾就还是那个地位稳固的皇子。

这是保护。

所以他并没有对不起这个儿子。

可明瑾,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这条最决绝,最无法回头,也最伤人的路。

篡位,造反。

因为他的“迫不得已”,因为他的野心与恐惧。

因为来自萧家的压力,来自神庭的诱惑,来自对失去一切的恐慌。

他觉得自己是被逼的,是走投无路的。

然而,明承天,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

他所承受的背叛与伤害,难道就比明瑾的“迫不得已”轻吗?

所以,明承天的这第二声叹息,叹的不是明瑾的愚蠢与叛逆。

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