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条。
那是罗志恒留下的最后痕迹。
往日里的慈祥早就荡然无存。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怨毒与狠厉。
“志恒……我的儿啊……”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难听。
眼看就要过年了。
她心里清楚,儿子是回不来了。
城西敌特被捕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李有泉安然无恙地回了家,成了最有力的证明。
至于罗志恒的下场,不言而喻。
必死无疑!
“该死!全都该死!”
聋老太猛地捶打胸口,指甲嵌入肉里。
“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
“儿啊,娘活不下去了……”
整整一天,她滴水未进。
脑海里全是罗志恒惨死的画面。
恨意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理智。
“志恒,你等着。”
“娘这就下去陪你!”
话音刚落,她抓起桌上的剪刀。
咔哒一声,剪下床单的一角。
双手颤抖着,将布条拧成一股绳。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她搬来一张板凳,站了上去。
绳子套在房梁上。
就在此时——
另一头,李有泉刚收回意识。
一阵嘈杂声骤然响起。
“出人命啦!快来人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带着几分惊恐。
红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哥!快醒醒!”
“老太太那边出事了!”
“门口围满了人,乱成一团!”
李有泉眉头一皱。
叫上姑姑李慧芬,跟着红红往外走。
作为院里的主事人,李慧芬经验丰富。
拨开人群,大声喝道:
“都散开些!别堵着道!”
只见一大妈正跪在地上。
怀里抱着聋老太,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地上,那条用床单拧成的绳结,还挂在半空。
易中海脚步踏得急,额角还沁着汗。
“慧芬,多亏冬梅去瞧了一眼。”
他喘匀了气,声音里透着后怕。
“晚来半步,老太太这口气就断了。”
旁边有人压低嗓音嘀咕。
“想不开至于悬梁么?”
聋老太半昏死过去,脖颈上那道勒痕紫红狰狞。
在场众人都倒吸凉气,背脊发寒。
“您老睁开眼看看!”
李慧芬挤进人群,手里捧着碗温水。
“有啥过不去的坎,大伙儿帮您扛。”
“是啊,活着才有奔头。”
“死了,这就全成空了。”
众人七嘴八舌,围成一圈。
聋老太喉头滚出一声闷咳。
她原打算随儿子走,求个清净。
谁知命硬,被强行拽回这红尘俗世。
满腔怨毒瞬间炸开。
睁眼的刹那,正撞见李慧芬端着水那张关切的脸。
怒火攻心。
她不知哪来的蛮力,手肘猛击桌面。
瓷碗脱手飞出。
“啪嚓!”
碎片四溅,水渍横流。
吓得围观群众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聋老太猛地坐直身子。
嘴角咧到耳根,发出一阵怪笑。
“假慈悲!一个个都是假慈悲!”
“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咽气?”
“用不着你们救!”
“就凭你们?也想管我的生死?”
“不自量力!”
“一群蠢货!”
她不管不顾,手指戳着空气,唾沫横飞。
易中海脸色一沉。
他挥手示意旁人别靠近。
“不好,这是失心疯了!”
“快!送医院抢救!”
话音未落,聋老太的目光锁死在易中海脸上。
眼神如刀。
“易中海,你满意了?”
“看我笑话很有趣?”
“去医院?掏钱的是你吗?”
“哼,不自量力!”
她又嘿嘿笑了两声,神情癫狂。
那模样,确实不像正常人。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老太太,您神智不清了……”
聋老太双眼赤红。
前一秒哭嚎,下一秒狞笑。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披肩。
蓬头垢面,宛如厉鬼。
“滚!”
“都给我滚出去!”
“没人盼着我好受?”
“连让我安安静静死的权利都不给?”
“险恶用心!”
“太险恶了!”
易中海转头看向李慧芬。
眼神意味深长。
“慧芬,你是管事人。”
“拿个主意吧。”
角落里,李有泉嘴角抽搐。
果然让聋老太说中了。
刚才喊着要送医院的易中海,兜里恐怕比脸还干净。
李慧芬没接话。
只是冷冷瞥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要不咱们先撤?让我试试跟老太太谈谈。”
李慧芬声音放柔,眼神示意。
易中海眉头微皱,还是点了点头。
他拉着冬梅转身离开,给这乱糟糟的场面留出空隙。
李慧芬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对方持平。
她伸手握住那只枯瘦冰凉的手掌,语调轻柔得像哄孩子。
“大妈,您别激动。
慢慢说,谁给您委屈受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聋老太原本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动。
那目光里淬着毒,死死钉在李慧芬脸上。
“是你……”
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刺骨的恨意。
“小 !装什么善心!”
“活该被日本鬼子糟蹋!”
“瞧你那副骚样, 男人上瘾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朵里。
李慧芬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
简直不可理喻。
疯婆子。
她不再纠缠,直接起身扫视四周看客。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有需要帮忙的,我再喊人。”
人群窃窃私语,却没人敢真走。
聋老太瘫坐在地,头发像枯草般炸开。
昔日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扭曲的空壳。
志恒没了。
她的天塌了。
既然活不成体面,那就烂到底。
她盯着李慧芬,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眼睛全是淫光,怎么看男人的?”
“院里那几个老光棍,谁没馋过你身子?”
“想当家做主?问过我没?”
李慧芬脸色彻底沉下来。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老东西,起来。”
“一把年纪,不知羞耻。”
“最后警告一次,管住你的嘴。”
她伸出手,试图把对方拉起来。
指尖刚触碰到衣角。
聋老太突然发力。
反手一推。
力道极大。
李慧芬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姑!”
李有泉冲进来时,只看到这一幕。
他满脸焦急,伸手去扶。
聋老太却像头受伤的野兽。
她站起身,抓起地上的拐棍。
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李慧芬。
“滚!!”
李有泉瞳孔骤缩。
侧身,抬腿。
一脚踹出。
拐棍脱手飞出,落在远处草丛里。
“我的棍子!”
聋老太目眦欲裂。
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一口咬住李有泉的手腕。
“啊——!”
剧痛传来。
李有泉闷哼一声。
牙齿松动是 病,这一口狠劲,崩断三颗门牙。
混着血丝吐在地上。
看着还想下口的疯态,李有泉怒了。
扬起手。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左脸瞬间红肿。
聋老太被打得偏过头,耳嗡嗡作响。
她愣住了。
从未想过,会被一个小辈当众打脸。
羞愤如火山爆发。
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我是烈士家属!”
“你敢动我?”
“我要把你关起来!枪毙你!”
说完,她又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回荡在院子里。
“我不活了!哈哈哈哈!”
李有泉盯着地上打滚的那团老肉,眼底满是嫌弃。
这副德行,绝对是脑子烧坏了。
疯得透透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姑妈,语气沉冷:
“慧芬,去叫街道办的人。”
“老太太这是精神失常,咱们得先制住她。”
“不然万一她真把自己折腾没了,咱俩都得吃挂落。”
聋老太蜷缩在墙角,眼皮子耷拉着,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李有泉。
不管是不是装的,绑了再说!
这话一出,聋老太那装聋作哑的耳朵突然灵光了。
她猛地抬头,破口大骂:
“你个小杂种!敢捆你姑奶奶!”
“信不信我让志恒的鬼魂回来,一枪托把你砸成肉泥!”
“黑心烂肺的东西!难怪你爹娘死得早,你就是个扫把星!”
“情报处算个屁!有我儿子威风?”
“我儿若在,早把你们这群人全剁碎了喂狗!”
李慧芬手里攥着根麻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有泉,这要是被院里人看见,举报我们 老人咋办?”
李有泉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姑,你想多了。”
“如今谁家没点难处?大家躲她都来不及,谁有空管闲事?”
“就算有人多嘴,责任我担!”
话音刚落,李慧芬才哆哆嗦嗦地把绳子递过去。
她尽量压低声音,试图讲道理:
“大娘,您病得不轻。”
“我和有泉这么做,是怕您再想不开。”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