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两头的灯一盏一盏点上去,火镰打了七八下才着。跟着是收工的响动,笸箩磕石栏,刀背在石缝里再刮一趟,锹柄杵地。
两头的灯先点上,这是安济桥的老规矩,点完就是戌初。七月十一,桥上的活干完了。
桥面扫过两遍。扫出来的东西堆在北头一只破笸箩里,黑压压积了一层,边上翻着白。老蔫拿刀背一条石缝一条石缝地起,起了整个下午,起出小半笸箩。
新补的那个差役拎起笸箩,往石栏外头送。
搁下。那笸箩今夜谁也不许往栏外头送,压块砖,搁到明儿。老蔫说。
烧剩的渣子。
老蔫把笸箩接过来,挪到石栏背风那一侧,上头压了块半头砖。
买路纸烧剩的,倒不得。倒进河里,买下的那条路就散了。明儿完了事,寻块干地方重烧一回。
那差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没再吭声。
桥两头各点一盏碗灯,粗瓷碗坐在条石上,灯芯只露出个头。油是南街油行称的,半斤十四文。上月十文,前月八文。这一笔陈更记了三回,每回比上回贵。
桥当中空着。
从北头数到第二十七步那块条石,比左右两块短半指,是补过的。明夜那个纸龛落在这儿。
陈更把一张麻纸摊在石栏面上,用掌根从中间往两边推平。
纸上十四个名字,昨夜写的,字挤在半张纸里。末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写得比上头十三个都小。
念到的应一声。
他的嗓子里带砂,说长句子要在中间停一下。这半个月他把话都说短了。
老蔫。
雷四。
孙有田。
南关那个老差役从灯外头挪出半步:
念到新补的那个,他应得太响,自己也觉出来了,肩缩了一下。
孟二。
孟二应得最快,快得几乎压在那两个字后头。他不识字,念到自己那一声认得。
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应过去。程连成应的时候在裤子上蹭手,跟销契那天蹭的是同一个地方。许小娥站在最外边,隔着两个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一个字没含糊。
陈更每念完一个,就在名字底下划一道。
笔尖压得匀,杠从名字头上压到名字尾上,收笔收在末一个字里头,一点没往外拖。销契那天他划的也是这个手法。那天划一道,册子上少一笔。今夜划一道,桥上多一个人。
划到许小娥那一行,他的笔在纸上多停了半息。
她那张契还在别人手里。这一道划下去销不掉什么。他还是照原样划完了,两头收在名字里。
末一行那个名字他没念。笔按上去,划完,收笔,跟前头十三道一样长。
就这些。他把麻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明夜戌正上桥,来晚了不等。
孟二的挑子搁在桥北头。
前后两块板,第二块上头那道铁丝箍还在,箍口朝下,是他自己拧的,拧了三年没换。他把屉布掀开一半。
一板豆腐,切了二十四块,方方正正码着,边上淌了点水。
老蔫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豆腐没到日子。我在停尸房门口吃过二十六年这一顿,回回都在土填平以后。
行里的席叫豆腐席,人落了土,回来才吃这一顿。日子不到,桌上不摆这个。老蔫说完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今天不是那顿。孟二说。
屉布整个揭下来,抖了抖,铺在挑子上。他找出个豁口碗和一双竹筷,切了两块搁进去,先递给孙有田。孙有田没接,看了雷四一眼。
雷四用左手接了。
孟二自己不吃,蹲在挑子边上看着人吃,一块一块往外递。递到许小娥那儿,她两只手接了,捧着没动,捧了很久才吃。
陈更接的时候说了句多少钱。
早上那一板剩的,凉了,切了二十四块。孟二说,那天三十一张都销了。我那张没销上。你那册子上我那一页是空的。
这句话跟钱不挨着。陈更也没往下问,把那块豆腐吃了。
吃完他跟九个人交代明夜的站位。
你们站土道上。别上桥。
我们不上手?
桥面五十四步,宽两块石头。陈更说,人多了绊脚。
从桥北头往西数三十步是土道口,再往西是三里空地,往东贴着城墙根走能摸回水关。两条路他今天下午都走到了头。
走出来的那个数他没往外说。
看得见么。孟二问。
看得见。
孟二点了点头,把空碗在屉布上抹了一把。
陈杏把糯米袋提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袋子是从庄上带出来的那一只,抖过一回,剩三升不到。袋口的绳前天她捋平过,一直没系。
庄上那一夜她问过撒多宽。
今夜她没问。
她蹲下去,把袋口捏细了,从桥北头起手。
她的手腕压得低,走一步落一段,米出袋口的时候几乎不响。往后一路的宽窄,起手那一段就定死了。
到桥当中那一段,条石之间的缝宽起来。
她把袋口松了松,往缝上多给了半指。
陈更站在灯外头看着。
肯在缝上多给这一手的,三月里桥上只有一双。那夜他一个人来的,撒完天没亮就回了庄,手记衬页上也没落这一笔。她这会儿做得比他那回还稳。
他没问她跟谁学的。
她一路撒到第二十七步,停住。
她没直接过去,绕着那块条石空出一尺见方,四边圈上,圈完从南边接上,接口压在原来那道线的头上,压实了。
五十四步,一道白到底。没断口,没堆头。
撒完她把袋口拢住,绕两道,右手压左手,绳头往外留出一截。
活结。明早一拽就开。
陈更把那个结看了一眼,回身去看灯。
老蔫在桥北头磨刀。
磨石是从回春堂借的,青石,中间凹下去一道。他往上浇了水,水顺着凹槽往下走,走到石根积了一小摊。
宽刃刀开刃只开一半,另一半留着钝口。他磨的是开刃那半,刃口贴着石面推出去,收回来,力道压在推的那一程上。
钝口那半他一下没碰。分骨的时候要拿这半去撬,撬骨头缝,磨薄了就崩。
磨完他就着那摊水涮了一遍,刀身上那层白洗下来一点。
刀在裤腿外侧来回带了几趟,带的时候他眼睛在刀上。停手以后才抬头,看过来一眼。
开春那夜陈更借过这个动作,借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带几趟。今夜他也没去数。
碗灯往里挪了挪,光把磨石那一块也照上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老蔫把刀卷进蓝布,卷三道,扎紧,搁在膝盖上。
雷四那杆火枪横在石栏上。
三月那夜也搁在这儿,同一段栏,同一个方向,枪口朝西。
他右臂吊在布带里,布是新的,收口打在外侧。他用左手把药子和火绳从腰袋里摸出来,一样一样分开压。
药子压在枪托边那个凹槽里,火绳单搁一头。分开压是他自己的规矩,压在一处,火绳一走火,药子跟着炸,人先没了半张脸。
他压了三回。
头一回松,指头一顶就活。第二回还是松。第三回他把膝盖顶上去,拿身子的分量压下去,压完顶了顶,不动了。
明夜你站哪儿。陈更问。
桥北头,灯外半步。
上回也是那儿。
上回我两只手。雷四说。
他说完把左手在枪筒上按了一下,按完没挪开。
陈更把那盏长明灯从脚边端起来。
粗瓷碗,底下垫着三层旧棉纸。从回春堂后屋端到这儿三里地,两只手托碗底,人不换手,脚先探平了再落。上回挪灯他走了两个时辰,今夜走了一个时辰。西门酉正下钥,他赶在下钥前出的城,到桥上正卡着戌初。
赶路费的是火。他走一段停一停,停下来看火头,看它稳了再走。
碗坐上第二十七步那块条石。他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压到碗底不晃。
灯芯是两股。半个月来油紧,两股的芯吃油少。
桃木尺的尺头探进碗沿,两股芯挑出来,拿指头捻开,捻成三股,一股一股拨顺了,重新按回油里。
三股芯比两股一夜多烧小半勺。这小半勺他今夜出。
明夜那一场要这盏灯从头亮到尾,中间不许断。今夜不试,明夜临到跟前灯断了,前头十九天全废。
尺头往上顶了半分,收手。
这一点够了。再往上顶,油就得从明夜里出。
火起来了。
先是一小簇,跟着往上长。长到一半分成三股。
三股各立各的。左边那股稍矮,中间那股冒出个头,右边那股跟左边齐。三股之间隔着空当,隔得匀,谁也不往谁那边倒。
陈更蹲在灯外,拿指头在膝盖上按拍子。棚里守夜他按的是更,今夜按的是这三股。
按到第五十下,没有一股歪。
他把手翻过来,按了第二个五十。
三缕是三天里一处一处收回来的。头一缕在这座桥的第二十七步上,第二缕在西门城门洞的门枕石底下,第三缕在义地北头那排坟顶上盘着的那个圈里。头一缕他蹲了大半夜,第二缕一炷香,第三缕伸手就到。
第三缕收得太顺。太顺,这两个字他昨天记在手记衬页上,隔了一行才写,没给谁看。
昨晚他走出来对着一院子人说的是齐了。
火还是三股。
今夜十一。明夜十二。十二往后数,十三、十四,末一夜是十五。
桥两头两盏碗灯,一北一南,各照到桥面第七块石头。中间这一段是长明灯照的,光边上齐,齐到哪儿他就看得到哪儿。糯米线在光里横着走,白得发灰,桥面上没有一处断开。
土道那头九个人没散。孟二蹲在挑子边上,屉布铺着,上头还剩四块豆腐。
老蔫抱着蓝布卷,站着。陈杏坐在灯外的条石上,两手压在膝头底下。雷四在桥北头灯外半步,右手吊着,左手搭在栏上。
手记在陈更左胸底下焐了一天。他没掏。
他站起来,绕到灯外头,站到光的边上。糯米线在他脚前横着过去。
都过来。
土道那头九个人走到桥北头站住,没上桥。老蔫、雷四、孙有田、新补的那个差役在桥这头。陈杏在灯外那块条石上坐着,抬起头。
方才纸上那十四个名字,人都在。
我报一样。陈更说,报完谁有驳的,当场驳。
话拆短了,一句一句往外送。
这一处,从戌初到卯初,是我的值。
这个字他说过一回。开春他给了另一个人,给完到今天没往回收。今夜他把它按在一块石头上。
这一处从今夜起我记上一行。记上就有账。
往下是价。
更点必到,梆子必响。我今夜要是空一更,折一年寿。折在我头上,不摊给别人。
明夜我还得报一遍。班一夜一报,今夜报的只管今夜。明夜不报,明夜就不算。
有驳的没有。
九个人里有一个往前动了动,又站回去。
没有。孟二说。他不识字,这三个字他答得最快。
老蔫把抱着的蓝布卷往上托了托。
这个报法我听着耳熟,你从哪儿学的。
手记第十一页往后,我自己凑的。
凑得巧。礼房挂牌就是这个路数。先报值,后报价,末了问一句有驳的没有。二十六年我听了不知多少回,一个字不差。
我没进过礼房。
那就是这行当里的话都是一个爹妈生的。老蔫说完把嘴闭上了。
他报的是他自己那一头的价。别人跟着他站在这桥上要付什么,没人张嘴问,他也没往外说。
陈更闭上眼。
三年前在庄上,他闭着眼能把七枚铃一枚一枚点出来。后来左边那半个世界让人裁走了一段日子,一声响他得走六十六下心跳,绕着外圈过去,一枚一枚摸回来。左耳回来以后,右耳听远的比听近的清楚,这一条他没跟人提过。
今夜不靠耳朵。
五十四步整个进来了。
到桥南那头就断了。土道上有人走动,脚步声还是脚步声,跟三年里听见的一样,得靠耳朵去分。桥上这五十四步不用分,它们自己排好了送过来。
他报过班的是这五十四步。到第五十五步上,他跟三年前一样。
石头是凉的。糯米线是干的,米粒压在缝口上。缝里的黑渣老蔫起了一个下午。这些他不睁眼也在。
他往下报。
老蔫在第五步,站着,蓝布卷抱在胸口。
陈杏在第二十五步,石栏内侧,两只手压在膝头底下。
雷四在第二步,桥北头灯外,枪横在栏上,左手压着。
他没睁眼,朝新补那个差役偏了偏头。
你蹲在笸箩边上,半头砖压着。
有人笑了一声。
雷四没出声,往南挪了两步。
你到第四步了。陈更说。
笑就没了。
雷四走回原处,左手落回枪上,落得比先前实。
我呢。孟二在土道那头喊了一声。
报不出。陈更说,你站在桥外头。
隔多远。
隔三十步。
孟二把挑子往桥这边挪了挪,挪到土道口就停住了,没敢再往前。
有人往后退,退到不敢踩糯米线的地方站住。
陈更还闭着眼。
还有一个。
他往南偏了偏。
桥南第四十九步,石栏外头。
桥上的人一齐往那边看。栏外头是河。栏面上什么都没有。
陈更没喊更,没动腰上那面梆子,也没去端灯。
他把话说给那边听。
这一处的班我报过了,价我也当着人报清了。你这会儿站的是我报过班的地界。
两条路。报个名字,我记上。记上就有账,有账,往后就有人替你烧。
不报,你占的是我报过班的地界。占了要还。还多少我报不出来,报不出来的搁在最坏那一栏里。
他等了一阵。
那边没有名字过来。
石栏外头空了。
陈更睁开眼。
糯米线上,南边第四十九步那一段,多出半个脚印。脚尖朝外。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手没伸出去。
陈杏跟过来,站在他背后。
你那一行。
记在哪一本上。
我自己那一本。
县里那本呢。
陈更蹲着没起身。真册在他怀里最里头,一百零七行,没有一行写着这座桥。礼房那本出入册上,青槐县的桥归工房管,工房那本他连边都没摸过。
县里那一本上没有这一行。
县里不认。
不认。
它认。陈杏说。她说的是栏外头那半个脚印。
说完她回条石那边坐下了,两只手又压回膝头底下。
回来的时候孟二已经把屉布上那四块豆腐分了。一块切三份四份,切得不匀,大的送到土道那头去,小的留给自己。递到许小娥那儿,她还是两只手接。
新补的那个差役走到笸箩跟前,把那块半头砖挪正,拿掌根往下压了一回。
老蔫蹲下去,把蓝布卷横回膝上。
雷四的左手从枪上拿开了,垂在身侧,一直没再放回去。
东家。孟二说。
行里管出钱办事的那一头叫这个。孟二头一回这么叫他。
陈更了一声。
手记这才掏出来。他从腰里抽出炭条,翻到衬页,另起一行。
十一,桥,第二十七步,班已报,五十四步入值。
这一行底下他没留空。
写完他把炭条插回腰里,抬头。
三股火头一齐往上抬了一下,抬完落回原处。桥底下青槐河的水响了一阵,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