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壁上第三道印说好亥末露出来,这会儿还压在油底下。
这一碗是酉末添的,陈杏滤过三遍剩下的底子。稠,走芯慢。印子迟出来是油的事,不是更的事。第四圈的梆声正绕回桥上。
陈更数点。北街七,东街六,南门里五,西关五,城外三,河东和北关凑齐三十六。
第九路回来三个。
三十四那一点白天排点时他就抽了,庙街不设,不算短。短的是三十五,油行拐角,孙老四那一点。
他在账上第四行落了个空,没填。
杜广年从桥北头上来。他这一夜跑了六趟,牌绳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白,牌翻在褂子外头。
三十五补上了。他说,第四圈绕到那儿的时候敲的。
谁敲的。
汪杠头。
陈更把那一行填上了。
汪长庚三十一年抬杠,起杠站头一个,今儿后半晌他自己在杠房后院说的。方才那块板他提了三回,没离条石。
油行拐角那头呢。
汪杠头补完那一记,蹲下去找了一遍。杜广年说,台阶上头一只碗,空的。台阶底下一只鞋。
他那一记出没出。
没出。第三圈起就没出过。
第三圈那一记记空。陈更说,第四圈汪杠头补的算汪杠头的。第九路这一转,短一记,顶一记,我记两笔。
杜广年应了一声,没走。
东家,南头上来一个。
范三是从桥南头上来的。
五十出头,两只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层干泥,是西门外那一片的土。他提一把锹,锹头朝下拖在桥面上,走一步蹭出一道白。
上桥他先把锹立住,锹刃磕在条石上。
陈小哥。
范师傅。
午后那趟点封条的差,礼房派了我。范三说,票上写的是填坑。义庄东边那个坑,长一丈,宽四尺,深三尺半。填平夯实,另铺一层灰。
你填了多少。
填到一半。天擦黑收的工,说明儿一早再来。
范三说着,右手在锹柄上往下滑到平日握的那处。回土要分层,一层三寸,拿锹背横着拍三下,拍实了人踩上去不塌,第二层才压得住。他这一行的能耐全在这三下上头。
方才我从西门回来。范三说,绕了一趟,想看看今儿这半天的土受不受潮。
陈更等着。
土出来了。
出来多少。
我填下去多少,出来多少。范三说,堆在坑沿北边,堆成个尖,尖头朝西。
你怎么认得出是你填下去的那些。
我拍过。范三把锹放平了,锹背朝上,三道浅印,一道压一道,尖朝一个方向。堆上头那些,印子还在。谁把它一锹一锹起出来,起完照原样码起来,印子朝外。
老蔫在石栏根上把腿收了回去,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偏左那一处,按住没挪。
更娃子,我这儿有一样。
它又热了。方才第四圈绕回来那会儿热的。老蔫说,这回比上回久,久几多我没数。上回隔着褂子热,这回隔两层还烫手。
老蔫把手往外挪出来一点,掌心朝上翻了一半。
要不你揣着。搁我怀里它热,搁你那儿是不是个一样,我看不出。
记在你账上。陈更说。
那枚钱是石函里起出来的,初五那天老蔫从坑沿上顺的手,揣到今夜。掌心翻到一半,又扣了回去。
陈更把账合起来,压在膝盖上。
它今夜没点满。
老蔫抬起头。
戌正那一通没响。陈更说,亥末这一通过了点,还是一下没有。城里烧的包袱都记在这一夜的册上。它要点的那些名,点不满。
点不满怎么样,往下走哪一步。
交割不成。陈更说,嫁妆抬出去要点,要交,两头画押。单子上对不上一样,这一趟就没交干净。它等了一百零三年,不会为了差几行名就把这一夜作废。
杜广年蹲下去。那它拿什么补。
换一样能过秤的。
陈更把手撑在膝上。嗓子里那道砂顶了一下,他停住等它过去。
一百年前那位替全县应了名。他应一声,全县保住一夜。他没回来。他说,他的名眼下压在义庄东边那个坑底下,压了一百零三年。全县那一本,抵押在他名下。
老蔫的手还按在胸口那一处。
散着的名不好点,报一个漏一个。抵押是一整笔。陈更说,点不满,它就去取那一整笔。
这一样你算得出。算不出的你从来不撂。老蔫说,二十六年我听人报数,报得出跟报不出,我分得清。
算得出。陈更说,算得出的我才敢往下排。
范三把锹往怀里靠了靠。
那我下午填的那半坑。
坑要留着。陈更说,明早你别去填。
范三低头去看自己小腿上那层泥,看了一阵,拿拇指把干的那一块搓下来。
我这一行有一条。他说,土工不数自己挖过的坑。挖了就走,走了不记,记住了夜里它来数你。我干了二十九年,一个坑都没数过。
今夜你数了。
今夜我数了。范三说,我数得出那个坑的长宽深,数得出我填了多少锹。
多少锹。
二百六十七。
陈更把这个数写下去,笔搁在砚沿上,抬头把桥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
老蔫在石栏根上,蓝布卷横在膝盖上。雷四靠着北头那根栏柱,枪立在栏边,火绳绕在左腕上没点。老胡是戌末从西关走过来的,这会儿蹲在灯外三步,抱着那只空罩子,留白那一块朝外,一个数也没写。
九路一个人抽不得。陈更说,抽一个,那一点就短一记,这一转这一片的名落不到册上。三十六点是一整张,撕哪一角都不成。
那你带谁,带几个。老蔫说。
不在更点上的,三个。老蔫叔,官爷,老胡叔。
老胡把怀里那个罩子往上托了托。
加范师傅带的土工。
三个,连我。范三说,另两个都是跟我一块起过坑的。锹自己带。
七个。陈更说。
他把这七个数完,才说底下那一样。
三十六点里没有义庄。
杜广年抬起头。
庄封着。门框上竖的那半张还挂着,横的那张衙门收走了。陈更说,梆响、灯在、更点到,三样凑不齐,那块地今夜不是我当的值。
老蔫把蓝布卷从膝上抱起来。
这个洞是我自己留的。陈更说,白天排点我就知道它在那儿。填了就得报一个进得去的人,我报不出。
所以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
他站起来。酉末蹲下的,两个时辰,小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知觉,他一手压在石栏上,把分量一点点挪过去。
往下这一笔,我当着你们报。
老胡把怀里那个空罩子转了个面,留白那一块转到里侧去了。
第二十七点是我的点。我一走,这一点空。陈更说,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这一年是我的,不摊给谁。
雷四把左手从枪身上收回来。
这一更交不交得出去,交给谁。他说。
交得出去,这一更就归接的那个人当值。陈更说,他顶得住,我不空更;顶不住,那一年落在他头上。这一句得当着他的面说完,说完他还接,才算交割。
桥上这一盏呢,带不带。
不带。陈更说,三十六盏是三十六个人的凭据。少一盏,明早那一点上的人说不出自己站过。
老胡把空罩子放到膝上。
桥北头的土道上有灯过来,来得慢,一晃一晃贴着道走,到那道坎外停住了。
灯笼是竹篾的,纸罩发黄。写字那一块让人揭走了,剩一圈浆糊印。
提灯的人六十三,胯上挂一面巴掌长的木牌,烙的字让灯烟熏暗了。一面梆吊在左手上,槌在右手,槌头缠着两层布。
他站在坎外头没上桥。
守尸的小哥。
邢师傅。
我先问一句,问明白了我才上你这道坎。你这桥,算不算有丧的门。邢广说。
陈更没马上答。
他先看了一眼那面吊在左手上的梆。更夫走更路,遇上人家办丧,门前那一段不敲。绕不开就把梆收在腋下走过去,走出二十步再起。这一行的说法,更声替那家报了名;报了名,门里的就得应。这条比礼房那本册子老。
陈更说。
怎么个算法,你报一遍。
上月底那顶轿停在桥当中,桥上倒过八个。李二顺和何巧在桥这头没醒过来。归位那一趟,家什摆的就是第二十七步,收摊的时候我是让人背下去的。陈更说,这些没一样往外报过丧。没报,不等于没有。
邢广把灯笼从右手换到左手,跟梆并在一处提着。
他抬脚上了坎。
更点归路,路归人。我那一点是北七,三十一年。他说,从北街口起,到城隍庙墙外那一段折回来,一夜七点。空过两更,都是十九年前的账,往后没有第三更。
一路上敲满十年才叫老更,一路只出一个。
今夜第五圈起,北七归谁。
顶更的先顶路,路顶熟了才顶点。我侄儿,跟了我四年,走得完那条路,敲得不齐。邢广说,方才我把罩子摘下来给他挂上了。写的是北七。
他走到灯边上站住。
三十一年,头一回让人替我站那一点。这一条是我自个儿破的。
这一笔我记下了。
你别记,这一笔不落你的册。我说给你听,是要你知道我算过。邢广说。
陈更把第二十七点报给他。
这块条石比左右两块短半指,补过的。灯坐在石缝上头,碗底垫着一片碎瓦,敲成月牙形,掖了三回才不晃。第五圈从北街起,绕回桥上那一记由你出。
出几声,你定死。
一声。陈更说,一声出去,这一转城外这三点的名记在你头上。两声就是两份。价我报了。你还接,我才交。
邢广把灯笼搁在灯碗东边,搁得很稳。
三十一年我敲的更没落到过哪本册上。衙门一年发一回工食银,八钱。他说,册上写的是更夫一名。
今夜写的是名字。
我知道了。名落到册上,就归站那一点的一个人担。
他把梆从左手上取下来。
那面梆比陈更那面长出一截,枣木,通身让手汗浸得发亮。缺口开在右边,是三十一年里一只右手往下压出来的凹。
半个时辰前我在这桥上撂过一句。陈更说,九路一个人抽不得。抽一个,那一点就短一记。
撂给谁听的。
撂给我自己。
北七这会儿短了没有,你报一句。邢广说。
没短。
那你那一句就是错的,我当着灯驳你。点是人站出来的,不是纸排出来的。邢广说,人换得,点就换得。我三十一年不换,是我不敢,不是它不许。
陈更把腰后那面抽出来,走到灯边蹲下去。梆放在碗西边,跟那盏灯笼隔着碗对着,槌头朝外。搁完没起身,又把碗沿按了一按,按到不晃才抽手。
老蔫在后头把蓝布卷夹到腋下。范三把锹扛上肩,锹刃朝后。
陈更下了两级。
邢老更把自己那面梆搁在灯边,跟陈更那面挨着,两面梆的缺口一左一右。两面梆搁一处,一更就归两个人。他说,我三十一年没见过。你要真敢当这一更,我就认这个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