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那只药碾子来回滚了七八趟,滚到一半停了。
晌午那阵抓药的散尽了,铺子里就剩碾子这一样响。回春堂在南街当中,前铺后屋,中间一个天井。铺面三间,早上卸下来的门板一块摞一块,靠在东边墙根。
碗从辰初搁到这会儿,一直搁在门里那张条凳上。他坐在凳头看着它,没挪窝。今早封的庄,今早出的城,日头这会儿已经偏过天井那道墙了。
从西门走进来三里地,路上人多的地方他侧身让,让一回停一步,一路让了十七回。
灯没灭。
铺子里的味道他坐着认了一遍。当归压着陈皮,底下垫一层硫黄。后屋一年熏两回硫黄防虫,熏完半个月散不干净。
孙掌柜在柜台里头看方子。
五十出头,夏布长衫,袖子挽到小臂。右手食指压着纸一味一味往下点,点到哪一味,左手就在戥子盘上顿一下。
陈更在柜台外站定,没往里走。
孙掌柜。
衙门的人上午来过。孙掌柜没抬头,问你在不在我这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他把方子折三折压在戥子底下,从柜台里绕出来,先看那只碗。
这个不能进后屋。
我知道。
你知道最好。孙掌柜说,后屋十二个囤,苇席囤,离墙一尺,离地半尺。上头三层竹匾。这屋里我十九年没让人带过火进去。
陈更点了一下头。行里的规矩他不跟人争,别人行里的更不争。
住是能住。孙掌柜说,三天。
三天。
三天以后我要回话。
陈更没问回什么话。
一间药铺留一个守尸人,三天叫帮忙。三十天叫什么,两个人都没往下说。
天井一丈半见方。北边后屋,南边是铺子后墙,东西两溜厢房。东厢住伙计,西厢堆空药箱和破匾。
天井当中蹲着一口石臼。
青石的,半人高,外壁一道裂,从口沿走到腰。捣药的臼三年前换了新的,这口废在这儿接雨水,臼里存着半下子水,水面浮一层绿。
陈更蹲下去掏。
伙计借给他一只木瓢。他一瓢一瓢往阴沟里舀,剩最后一点瓢吃不住,改拿抹布蘸。蘸了七回,臼底见干。
臼底不平,当中凹下去一个坑,碗口大,深半寸,几十年的杵头砸出来的。
他从西厢门口拣了两块碎砖,铺地剩下的,一样厚。并排横在那个坑上,砖面压平,掌根按了两下,不晃。
碗搁上去。
灯芯三股,火头立起来,尖朝东。
臼壁厚三寸。风从天井四个角灌下来,到臼口就散了。火头没歪。
三年里这只碗搁在停尸棚的夯土上,两只手托住碗底就能挪走。
这口臼挪不动。谁进来抬脚都踢不倒。
糯米袋子他从庄上带出来了。掂了两下,一升挂零。
他先去铺子门口蹲了一阵。青石门槛中间比两头低下去一道,是踩出来的。铺子早晚扫两回地,笤帚扫到门槛就往外一撩。
米撒在这儿,头一回扫就没了。
后屋更不成。米招鼠,鼠钻进苇席囤,一夜能把一匾白术啃出十几个眼。不用孙掌柜开口。
他回到天井,绕着石臼撒了一圈。
袋口捏到一指半宽,手压低,米贴着砖缝走。绕臼一圈,头尾接上,接口那一截压在起头上头,多压了两指。
撒完他退开两步。
一圈白,围着一口石臼,白线到臼壁四面各留半尺。
庄上那道米线一线到底,拦的是三丈见方一整间棚。这一圈围出来的,一步见方。
他没往下比。
申时过了一刻,陈杏从后屋出来收匾。
天井西边窗台底下晾着三只竹匾,两匾陈皮,一匾白芍片。她把匾端起来在墙根上磕两下,磕掉碎末,再翻手看底。
六成。她说,还差一天。
她把三只匾摞起来往后屋端,到石臼边上停了一下,低头看那圈米。
一指半。
一指半。
她没再说什么,把匾端进去了。
孙掌柜酉时初从后屋门里出来,站在门槛上往天井当中看。
他看的是火。
天井里可以。他说,后屋一步也不许进。
我不进。
夜里也不进。
夜里我在这儿坐着。
孙掌柜往回走了半步,脚还没抬起来,陈杏从后屋跟出来了。
掌柜的。她说,我算给你听。
孙掌柜站住。
我进铺子三年。一个月四百文。三年三十六个月,一万四千四百文,折银十四两四钱。
她报得很快。报到那个数没停,也没往手上比。
先报三样再落一句,这个法子是她哥的。三年里她在庄门口听过不知多少回,头一回自己使出来,冲的是别人。
这三年我一文没在自己手里过夜。
我知道。孙掌柜说。
西厢堆箱子那间,月租多少。
一百二。
月钱你别给了。陈杏说,扣到你说够。
陈更站在石臼西边,两只手垂着。
一万四千四百文这个数,他头一回听人一口气报出来。
三年里她的月钱一到手就送回庄上,回回四百,没短过。他每回接了点一遍,记的是够不够吃到下月。三十六笔他都点过,没有一回把三十六笔加在一处。
他自己那头也算得出来。三年过板的主顾一百三十来位,多的停七夜,少的两夜,三十文一夜。不用摆铜钱,比一万四千四百少。
他伸手去够灯芯。
手到碗沿又收回来。天没黑透,挑了也看不出亮。
孙掌柜听她说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看的是陈更。
我问你一句。
你问。
庄上封了。他说,往后死人往哪儿抬。
条凳上那只碗,火头正对着陈更的下巴。他看着它。
东街秦家的老太太,我给她送了四十一副药。孙掌柜说,昨天起不进食了。今早她儿子来抓最后一副,问我人没了往哪儿抬。我说北街。
北街停尸房三张板。
我知道是三张。
天井里没人说话。西厢屋顶上一只猫从这头走到那头,瓦响了一路。
庄门上那张封条是今早贴的,浆糊没干透,那个刷浆的把纸角抹平了三回。老蔫晌午赶车把庄上能搬的搬去了北街,停尸房那把钥匙在他手里挂了二十六年。夏天的尸首三天就得走,走晚了泼水洗板。
这些陈更都知道。孙掌柜问的那一句他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说。
孙掌柜点了点头,转身进后屋。走到门里他又停住。
我不是撵你。
我知道。
天擦黑,伙计上板。
六块。一块一块从墙根提起来,插进门槛石那道槽,插到底拿木栓从里头别住。上到第三块,铺子里的光暗一层,柜台上那盏油灯就显出来了。
三个月前有一夜,他在庄门口算过:这个时辰,回春堂的门板该卸到第三块。
他算反了。早上卸,晚上上。三年他没在这个铺子里待过一整天。
戌时铺子闭了。伙计歇东厢。学徒睡铺子里是药行的规矩,陈杏那间小屋从后屋隔出来,一板之隔就是苇席囤。
陈更从西厢拖出一只空药箱,倒扣在石臼西边,坐下。
灯在臼里。他在灯后头。
守尸人立于灯后。这一条今夜还立得住,只是立得不实。天井四面通,从东厢门口绕到他背后只要三步。三年里他背后一直有那块榆木板,板面上两道浅槽。今夜他背后是西厢的窗。
二更从北街过来。
三年里这三下隔着三里地,头一下的尾巴他得拿耳朵咬住才敢起手。今夜是四百步。头一下还没落干净,他的手已经起来了。
他把梆子从腰后抽出来。
在庄上他敲门框。这儿没有他的门框。梆子托在左手上,右手拿槌,一慢两快,三下。
声音出去,撞回来,从天井这个口子往上走。
比义庄响。义庄的墙是夯土,声撞上去就散。这儿四面是砖。
东厢的门里有人翻了个身。
五不许空更。这一记记上了。
他把梆子横搁在膝上,把七条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在哪儿都立得住。
二不许照面。看它的手,不看它的眼。
立得住。
三不许过灯。人不可行于灯与尸之间。
他抬眼看灯。火头前头一丈是空的,再往前是南边那堵后墙。
没有尸,就没有灯与尸之间。这一条今夜没有地方落。
四不许挪供。
供桌没有,倒头饭也没有。挪不了。
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
立得住。刚才那一记就是。
六不许留声。庄内不哭、不笑、不叫活人的名字。
这一条卡在头两个字上。
回春堂一天到晚有人叫名字。光是陈杏,从后屋被叫到前头去,一天七八回。这儿不是庄内。庄内在西门外三里,门上贴着封条。
七不许收礼。尸首给的不能拿,梦里给的也算。
立得住。
四条立得住,三条落空。
抱着灯走那三里地,他算的是油够几夜,米够撒几圈。这一条他没算到。
规矩有地界。庄墙里头三丈见方,加门槛外一道糯米线。庄封了,地界跟着封在里头。灯他抱出来了,手记他抱出来了,那三条抱不出来。
他把两个字往外挪了一挪。挪到天井,四面是别人的屋;挪到南街,南街不归他。
再往外他没算。算出来就得有人去守。
三更过来,他应了一记。
四更没来。
他坐着等到五更。那一趟走得比三更快,梆子在南街只敲了两处,铺子门口那处没敲。
打更的绕开了一条街。哪一条,他明天走一趟就知道。
今天是七月初七。到十五,还有八天。
东边天上那条白拉开了,臼里的火头矮下去一截。
他解开油葫芦,把塞子含在嘴里,倾着往勺里倒。倒到小半勺流就细了,葫芦底下剩的那一层,晃起来打不到腰。
照这个喂法还够四夜。第五夜要买油,买油得出这个天井。
塞子塞回去。他没添第二勺。
后屋门响了。陈杏出来,两只手端着一只空匾。
她走到石臼边上蹲下去,看那圈米。
夜里天井返潮。靠西那一段米吃了潮,塌下去半分,发暗。
她伸食指按了一下,按完把指腹在裙子上蹭了蹭。
明天换新的。
一升八文。
八文。她把匾往胳膊上顶了顶。
她端着匾往前铺去了。
前头门板响起来。
孙掌柜卸门板的时候没抬头。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要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