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许以重金,只需动动手指利用职权办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莫说千年前的古人,便是后世那些身居高位的达官显贵,亦有大把人为之趋之若鹜,甘之如饴。
糜芳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堆积如山的竹简上,面庞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交织着震惊与恍然。
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影子——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推杯换盏的同僚与下属,此刻竟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关麟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此乃曹魏潜伏荆州所有细作之人及其罪证。
在下身为贼曹掾吏,职责便是缉拿奸细。
此次行动仓促紧急,为了速战速决,确实未及向糜太守您申领正式的缉捕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转冷:“但结果如何?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我的本分已尽。
至于后续如何处置……”
说到此处,关麟随意地摊开双手,将那堆象征着无数人命运的竹简扔在案上,“名单在此,你们爱抓不抓,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他转身欲走,背影潇洒得近乎决绝,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清洗,而是一次寻常的公务交接。
糜芳喉咙里发出“荷荷”
的声音,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拦,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理智告诉他,单论“贼曹掾吏”
这一身份,关麟此举已是仁至义尽,甚至可以说是倾囊相授。
再多的索求,便显得贪得无厌了。
然而,关麟的脚步刚迈出第一步,身形突然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脸上挂起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对了,糜太守。”
糜芳心头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此次围剿魏谍,查获了不少金银赃物。”
关麟搓了搓手指,似笑非笑道,“我琢磨着,做人嘛,总得讲点厚道。
既然这些东西是本曹掾亲手查获,那便归我所有了。
恕不充公,也不上缴府库。”
说完,他甚至没给糜芳反应的时间,冲身旁的马秉递了个眼色,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偏偏是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糜芳勉强维持的镇定。
那是真金白银啊!糜芳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僵硬,声音颤抖且结巴:“云旗……这钱……叔……叔倒是无所谓。”
这三个“叔”
字说得磕磕绊绊,后面的话语更是混乱不堪:“可……可万一你爹追问起来……那……那叔该如何向他交代呀!”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虽然是赃物,但多少也得给官府留个面子,毕竟关家那边也不宽裕,全吞了容易招致麻烦。
可惜,关麟根本不在乎这些弯弯绕绕。
他头也不回,一边向外走去,一边高声喊道,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回去告诉我爹,孩儿一分不给!他当爹的,难道还能明抢不成?”
“还有,糜太守,咱们做人,还是得厚道一些的好!”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糜芳伫立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一只被榨干价值的老黄牛,徒劳地瞪大了双眼。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感顺着经脉蔓延。
看着竹简上罗列的那串天文数字,关羽只觉气血翻涌——这泼天的富贵,竟全数落入了那逆子囊中!
这小子敛财的手段,简直堪称一绝。
相较之下,张飞憨笑连连,浑然不觉金钱重量;杨仪则吧唧着嘴,暗自咂舌,心中暗道:此子行事虽乖张,却确有经世之才,配得上“逆子”
之名。
只是那股子藏在古怪行径里的孝顺……未免太过稀薄了些。
与此同时,官署大门洞开。
关麟跨步而出,目光所及,两道倩影早已候在多时。
关银屏与张星彩见其现身,立刻迎了上来。
“这就结束了?”
张星彩眉头微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刚问过衙役,得知关麟进去不过片刻,怎的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效率未免太高。
“完了。”
关麟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一脸无辜,“星彩姐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
三姐最知我,弟弟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陪那些老古董磨嘴皮子?”
忙?
关银屏心底冷笑一声,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嘟囔:“你是忙着惹祸吧?”
声音极轻,瞬间消散在风中。
张星彩并未听清,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今日……可有什么趣事?”
“趣事自然是有。”
关麟眼珠一转,余光瞥向身侧的关银屏,随即摊开双手,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不过嘛……三姐昨日才谆谆教导,男女授受不亲。
若让两位姐姐跟着我,传出去成何体统?”
话毕,他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关银屏一眼。
这一眼,如同惊雷落地。
关银屏心头猛地一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昨夜那番羞辱之言,他竟记得如此清楚?还特意在此刻戳破?
没等她从羞恼中回神,关麟已迈着那副欠揍的步伐,扬长而去。
然而,人还未走远,四周的气氛骤然凝固。
原本散去的百姓与官员如潮水般涌来,将关麟死死围在 ** 。
一张张面孔涨得通红,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生啖其肉。
关银屏与张星彩对视一眼,默契顿生。
“休要伤我弟弟!”
关银屏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羞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寒霜。
她张开双臂,如同一尊守护神只,哪怕手中无刃,那紧握的双拳与坚毅的眼神,亦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张星彩则是一反常态,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柔的笑意,吐出的话语却冷彻骨髓:“谁敢再上前一步,试试?”
这一刻,不仅是李邈等人惊愕失语,就连远去的关麟,脚步也不由得一顿。
【关麟内心oS】这二位姐姐,下手未免也太狠辣了些?
换作往日,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只需扯开嗓子吼上一句“我爹乃关云长”
,管你什么阿猫阿狗,瞬间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但今日不同,身旁多了两位女中豪杰,倒让他省去了搬出“父威”
的麻烦。
视线转向对面,李邈被挡在圈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简直像是吞了苍蝇。
他手指颤抖,几乎要戳到关麟鼻尖上,声嘶力竭地咆哮:“关麟!你这厮目无王法,祸乱乡里,简直是禽兽不如!”
“上行下效,风气败坏!”
李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想走?做梦!如今苍天有眼,公道自在人心,我与城中诸位义士岂能放过你这祸害?”
话音未落,以李邈为头目的一众喽啰便如饿狼般围拢过来,将关麟、关银屏与张星彩三人团团困住。
张星彩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那副跃跃欲试的架势,仿佛是在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江陵城果然有趣,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了。”
她咧嘴一笑,满脸写着“求虐”
关银屏则凑到弟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直接杀出去?”
这一刻,关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平时总嫌弃她们太猛,但此刻,那种被强力护犊的安全感让他深刻体会到——有个能打的老姐,真好!当然,前提是他自己不想动手。
事实上,关麟向来厌恶用暴力解决琐碎争端。
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扫过包围圈内的众人,心头暗自冷笑。
江陵功曹史、五官掾、督邮……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跟贼曹掾府眉来眼去的亭长和文吏。
这些老面孔,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关键时刻却甘愿做李邈的爪牙。
【难怪他们敢跟着李邈这只喷子一起跳脚,原来根子都烂在这儿了。
】
关麟心中有了计较。
“咳咳。”
一声轻咳响起,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关麟先是转头看向两位姐姐,脸上堆起无害的笑容:“两位姐姐息怒,咱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以理服人,不动粗。”
说完,他缓缓转过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上下打量着李邈及其身后那群所谓的“斯文败类”
,最后定格在那几位官员身上。
“各位乡亲父老,还有在座的诸位大人,小弟有一句肺腑之言。”
关麟语气诚恳,甚至带了几分关切,“我看各位印堂发黑,凶兆临头,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
李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关麟已经接着说道:
“趁现在还能跑,赶紧逃命去吧!若是再迟一步,到时候想跑,恐怕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
【这番话,若是在和平时期,或许真会被当作某种玄学预警。
但在如今这 ** 味十足的场合,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