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省的夜很干冷。
风从麦田那头刮过来,带着土腥气。
视频拍的很好,带的点悠然平和,谢美兰疑惑的看着程明,程明摆动谢美兰的脑袋,轻声道。
“继续看下去!”
村子不大不小,上千户人家散落在平原上,像是一把撒出去的种子,稀稀拉拉地长着。
程明站在条案前,
刚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木桌很旧了,漆面磨得发白,正中间摆着母亲的遗像。
黑白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出头,眉眼温顺,嘴角带着一点浅笑,有种庄稼人特有的淳朴。
也就在这时,
音乐慢慢递进,背景音乐越发悠扬蜿蜒。
“妈,我上学去了!”
低沉的节拍再次上升,贴着地面滚过麦田,婉转孤独。
……
“但是我存在的意义呢”
“填满我悲欢的执着呢”
画面从堂屋的房顶升起,越升越高,变成天空的视角。
黑黢黢的平原上,这个村庄只剩下一星米粒大的亮光,孤寂,渺小。
那间小房子越来越远,
最终融进无边的夜里。
只有歌还在响,唱得很慢,却越发的抓人。
……
画面再切回来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村口那棵大杨树下,一辆老旧的农村客车正摇摇晃晃地起步。
车身是褪了色的蓝,很老的样子。
轮子碾过土路,
带起一阵黄灰。
程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其中拉链还坏了半拉。
车颠了一下,
程明的额头磕在车窗上,咬咬牙没吭声。
窗外,村子在慢慢后退。
麦田,土坯房,小卖部,还有田间的塑料棚,一样一样地往后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他从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点剥开。
程明扭过头,
回望了一眼。
“可我存在的意义呢?”
歌声追着车跑,追得很紧,却放的很松。
……
画面一转,几个天后。
大专的校门不算气派,甚至有些破旧。
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头几个鎏金字缺了笔画,看上去灰扑扑的。
程明站在门口,
背着一个旧书包,仰头看了很久。
他的眼里有了一丝丝神采,但很快又暗下去。
日子是机械的。
上课,下课,食堂,宿舍。
他永远是教室里最安静的那个,坐在前排靠墙的角落,不举手,不发言,像个影子。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
“今命中万事一字空”
“赴生赴死,亦从容”
“泼酒入海醉倒天地”
“投身苍穹,万物长拥”
歌声响起来的时候,画面依旧是灰白色的,像是老旧的默片。
天空是灰的,教学楼是灰的,连路边的冬青都蒙着一层灰。
直到那个女生出现。
她不是走过来的,是蹦过来的。
扎着马尾,穿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怀里抱着一摞器材,摇摇晃晃地往实验楼方向挪。
经过程明身边的时候,箱子歪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眼看要掉下来。
她“哎呀”了一声,偏过头,朝程明露出一个很甜的笑。
“能不能,帮我点忙啊?”
字幕出现在画面下方,字体圆圆的,带着点俏皮。
程明愣住了。
灰白的画面里,女生的脸是唯一有颜色的,像是有人用彩笔,在黑白照片上轻轻描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那堆器材。
女生在旁边引路,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们专业的作业,说老师有多变态,说这些器材有多重。
程明没怎么说话,只是抱着箱子跟在她身后,手臂酸得发抖,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只是心中蛮甜蜜的。
女生偶尔回头看程明一眼,笑得眼睛弯起来。程明就也笑,笑得有些笨拙。
后来女生就经常来找他帮忙。
搬器材,搬书,取快递,修电脑,什么活都有。他从来不拒绝,哪怕累得要死,看到她发来的消息也会爬起来出门。
像一条狗一样。
女生的闺蜜问女生:“晨晨,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啊?”
女生对着镜子涂唇膏,闻言笑了一下,轻飘飘的,“哪有啊,我会看上那个穷逼吗,我就是看他长得帅,逗逗他而已。”
“顺便多一个舔狗,显得我多厉害呀!”
程明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女孩越来越亲近,冬天会把冻红的手往他袖口里塞,夏天会把没喝完的奶茶递给他。
他们一起逛过夜市,一起拍过大头贴,照片里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
程明把那些大头贴夹在书里,每天晚上翻开来,能看很久。
后来,
他拼了命地打工。
发传单,做搬运,送外卖,食堂后厨帮工,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顿顿吃泡面,吃到嘴角起皮,手指关节裂开一道道口子,手心全是磨破的水泡。
攒了三个月,他终于买了一台手机,还是女生最喜欢的iphone,对很多人来说,不算贵,但对他来说,那是一笔天大的钱。
程明兴冲冲地跑到她宿舍楼下,想给她一个惊喜。拐过楼梯角的时候,他听见了女孩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然后是一个男生的笑。
“这样刺激嘛!”
程明站在拐角处,看见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女孩踮着脚,双手勾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脖子上,两个人正吻得难舍难分。
那个男生的他认得,体育生,还是篮球社的社长。
手机盒子从他手里滑下去,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程明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从那天起,他眼睛里那点光彻底灭了。
画面也重新变成灰色。
整个视频镜像,像是一口慢慢结冰的井,表面再平静,底下都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
“我明白”
“我心中的海”
“填满不回来回来”
旋律轰然推高,像是整个青春的重量都压了下来,程明一个人坐在学校的小镜湖,从天亮坐到天黑。
程明他看着地上的蚂蚁,在砖缝里来来回回地搬着东西。
看着食堂的阿姨,修路的工人,送水的大叔,一个个从湖边经过,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汗,也带着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掌心有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再看脚上那双板鞋,底磨得快透了,鞋帮开了一道口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他心里也大概明白了。
此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穿过长久混沌之后,终于听见了某种清晰的召唤。
……
“你与我 先谈养心殿”
“后拜瀑淋身”
“闲暇闻几页”
“臭读几篇书”
……
画面里的颜色开始回来,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慢慢洇开。
程明从湖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朝图书馆的方向大步走去。
从此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
白天在富士康流水线上打螺丝,手指翻飞,眼神却越发的坚定。下了班饭都顾不上吃,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往图书馆里赶去,一坐就是闭馆。
他读金融,读经济,读一切和K线图有关的书。
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画满图线,红笔蓝笔黑笔,密密麻麻,像某种秘密的咒语。
他把自己打工攒下的,一万块钱全部投进了期货。
从最简单的螺纹钢开始。
画面上,一份份报纸在飞快的翻动。
头版头条全是房地产利好的消息,基建投资增加,钢材价格上涨,行情像一头发疯的公牛。
一万元,变成两万。
两万,变成五万。
音乐渐渐激昂起来,鼓点像是敲在他的每一次键盘操作上,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然后,他做多了燃油期货。
行情急转直下,五万赔进去大半。
画面里,程明盯着屏幕,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骂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浪打湿的礁石。
可那天晚上,程明他房间的灯亮到了早上五点。桌上铺满了纸,纸上全是手画的K线图,一根一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开始自己写程序,
建模型。
把各类期货的历史数据拉出来,一条一条地推演,验证。
电脑散热风扇响了一夜又一夜,程明的眼睛熬得通红,胡茬冒出来,脸颊陷下去。
最后,
他把剩下的两万三全部入了金。
这一次,他像换了一个人。
操作越来越冷静,止损越来越果断,每一次加仓减仓都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两万三,七万,十万。
账户上的数字在疯长,他反而越来越平静。
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远路的人,看见路边开了一朵花,也只是微微侧目,然后继续赶路。
此时背景音乐再次响起。
……
“所谓有求而不得,人心欲壑,可填沧海”
“成败不堪一说,如人间过客”
歌声里,程明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