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秦府递帖子的是秋月。
她晌午出去,未时就回来了,脸上表情有点怪。
“县主,秦姑娘说……让您未时三刻去西市口的茶馆等她,她在那里等您。”秋月顿了顿,“她说,穿利落些,别坐马车。”
凤南衣挑了挑眉。
有意思。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布衣裙,头发用布带束成高马尾,袖口扎紧。将太后的玉佩、金针图纸贴身藏好,又往袖袋里塞了钱掌柜刚送来的几包药粉——迷烟、腐蚀散,还有一包见血封喉的“碧落”。
对镜一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干练姑娘。
秋月有点担心:“县主,要不还是带两个侍卫……”
“带侍卫更惹眼。”凤南衣打断她,“秦昭雪既然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未时三刻,西市口。
茶馆二楼雅间,秦昭雪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也换了衣裳,不再是那身招摇的红衣,而是暗青色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木簪固定。桌上放着一顶帷帽,黑色的纱垂到肩头。
“县主,坐。”她笑着招呼,亲自给凤南衣倒了杯茶,“尝尝,边关带回来的砖茶,劲儿大。”
凤南衣坐下,抿了一口。
茶汤浓得发黑,入口极苦,回味却甘醇。
“秦姑娘这是……”她看向那顶帷帽。
“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秦昭雪把帷帽推过来,“咱们这样的,太扎眼。戴上这个,省事。”
凤南衣懂了。
“鬼市真有那么乱?”
“乱?”秦昭雪咧嘴一笑,“那里不讲王法,只讲拳头。杀人放火都是家常便饭。官府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谁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鬼市也有鬼市的规矩。三条铁律:一不问来路,二不报官府,三……不见血。”
“不见血?”
“意思是不在鬼市地界杀人。”秦昭雪解释,“要杀,引出去杀。在里头见了血,鬼市的守卫就会出手——那些人,可比官府狠多了。”
凤南衣记下了。
“走吧。”秦昭雪站起身,“天黑之前得出来。入夜的鬼市,我也不敢乱闯。”
两人戴上帷帽,黑纱遮面,从茶馆后门出去。
秦昭雪熟门熟路,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杂乱的后巷,最后停在一堵破墙前。
墙上有个不起眼的狗洞,用破草席虚掩着。
“就这儿?”凤南衣看着那洞。
“入口多着呢。”秦昭雪掀开草席,弯腰钻了进去,“这个近。”
凤南衣跟了进去。
洞后是条狭窄的暗巷,两边是高墙,头顶一线天光。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药味、铁锈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往前走,渐渐有了人声。
起初是窃窃私语,越往前,声音越大。等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鬼市到了。
一条长街,望不到头。两旁是简陋的棚子、地摊,甚至直接铺块布在地上。卖什么的都有——生锈的刀剑、发黄的兽骨、干枯的草药、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人更是五花八门。
蒙面的、戴斗笠的、脸上有疤的、缺胳膊少腿的。没人交谈,都用眼神和手势比划。偶尔有人低语,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秦昭雪拉了拉凤南衣的袖子,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着长街往里走。
凤南衣一边走一边看。她发现,这里的药材摊子特别多,而且有些药材,她只在医书古籍上见过——百年雷击木、五彩蟾酥、甚至有一株品相极差的“血灵芝”干尸,要价五百两黄金。
她多看了那血灵芝两眼。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立刻抬头,独眼里闪过精光:“姑娘识货?”
凤南衣摇头,拉着秦昭雪走开。
“那玩意儿是假的。”走远了,秦昭雪才低声说,“真的血灵芝,颜色暗红如凝血,闻着有股铁锈味。那株干巴巴的,最多十年份,唬外行呢。”
“你来过很多次?”凤南衣问。
“跟着我爹来过几次。”秦昭雪压低声音,“鬼市有个规矩:生面孔第一次来,一定会被盯上。咱们得快点找到鬼手张,拿了东西就走。”
“你知道他在哪儿?”
“前面第三条巷子右拐,最里面那间铁匠铺。”秦昭雪顿了顿,“但他白天不一定在。得碰运气。”
两人加快脚步。
刚走到第二条巷子口,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去路。
“两位姑娘,面生啊。”
是个矮胖汉子,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眯成缝,像毒蛇。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精瘦的跟班,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秦昭雪停下脚步,帷帽下的声音冷下来:“让开。”
“别急嘛。”矮胖汉子笑嘻嘻的,“第一次来鬼市?不懂规矩?哥哥教教你——生面孔,得交‘入门费’。”
“多少?”秦昭雪问。
“不多,一人十两。”矮胖汉子伸出两根手指,“交了钱,保你们平安出去。不交嘛……”
他身后的跟班,手摸向腰间。
那里鼓囊囊的,像是藏着短刀。
秦昭雪嗤笑一声。
她没动,只是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可凤南衣看得清楚,她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截短棍,乌沉沉的,不知是什么材质。
气氛瞬间紧绷。
凤南衣忽然开口:“银子没有,用东西抵,行不行?”
矮胖汉子看向她:“什么东西?”
凤南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粉末。
“上等的‘蒙汗散’。”她声音平静,“撒出去,三息之内,一头牛都得倒。市价至少三十两。抵我们两人的费用,够不够?”
矮胖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凤南衣却收回手:“先让路。”
汉子犹豫了一下,挥手让跟班退开半步。
凤南衣把纸包递过去。
汉子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不对!这不是蒙汗……”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扑通跪倒。
两个跟班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瘫软下去。
三双眼珠子瞪着,身子却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昭雪惊讶地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拍拍手上的粉末:“改良版‘软筋散’,闻了就倒。药效半个时辰。”
她弯腰,从矮胖汉子怀里摸回那包药粉,又顺带把他腰间的钱袋扯了下来。
掂了掂,至少五十两。
“走吧。”她把钱袋塞给秦昭雪,“当赔礼了。”
秦昭雪接过钱袋,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黑纱都在颤。
“县主,”她低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两人继续往里走。
这次,再没人敢拦。
鬼手张的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门脸极小,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边挂了个破铁锤。
门关着。
秦昭雪上前敲门。
敲了三长两短。
里头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谁?”
“送玉佩的。”凤南衣开口。
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目光落在凤南衣手里的墨玉玉佩上。
停顿片刻。
“进来。”
门开了。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座火炉烧得通红,映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铁。他头也没回:“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凤南衣把玉佩和图纸放在旁边的桌上。
“我要的东西,三天能做好吗?”
老头停下锤子,转身。
那张脸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树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拿起图纸,对着炉火看了看。
“空心金针……谁画的?”
“我。”凤南衣道。
老头抬眼,打量她:“女人?”
“女人不能画图?”
老头没说话,又把图纸看了一遍,才道:“工艺很难。金丝要抽得比头发还细,中间镂空,针尖还得开刃——你要杀谁?”
“治病。”凤南衣平静道,“针中灌药,直达病灶。”
老头眼神变了变。
他盯着凤南衣,看了很久。
“三天,五百两黄金。”
“成交。”凤南衣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是皇后给的,“定金一百两。余款交货时付清。”
老头接过银票,看也不看塞进怀里。
“三天后,子时,来取。”
说完,转过身,继续打铁。
叮叮当当,再不理人。
凤南衣和秦昭雪退出铁匠铺。
刚走到巷子口,秦昭雪突然拉住她,闪身躲到墙角。
“有人。”她低声道。
凤南衣屏息。
果然,巷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还夹杂着低语:
“确定是她们?”
“错不了,戴帷帽的两个女人,从鬼手张铺子出来的。”
“上头说了,活的带回去,死的也行。”
凤南衣和秦昭雪对视一眼。
秦昭雪袖中短棍滑出,握紧。
凤南衣的手,也摸向了袖中的药粉。
脚步越来越近。
火光映在巷墙上,人影晃动。
秦昭雪深吸一口气,正要冲出去——
忽然,斜刺里飞出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为首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石子飞出。
砰砰砰!
闷响声里,外面七八个人,全倒下了。
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轻如羽毛。
是个蒙面人,身材修长,对着凤南衣和秦昭雪抱了抱拳。
“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秦昭雪警惕:“你是谁?”
蒙面人没答,只是掏出一枚令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令牌是玄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烨”。
宸王府的令牌。
凤南衣心头一跳。
秦昭雪也认出来了,松开了握棍的手。
蒙面人转身,朝巷子另一头疾行。
凤南衣和秦昭雪立刻跟上。
三人穿街过巷,速度快得惊人。蒙面人对地形极熟,七拐八绕,很快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
最后停在一处暗门旁。
“从这里出去,是西市后街。”蒙面人低声道,“两位姑娘,请速回。”
凤南衣看着他:“王爷……伤势如何?”
蒙面人顿了顿:“主子让属下转告县主:十日期近,万事小心。另外,叶武雄的异动,主子已知晓,请县主不必忧心。”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秦昭雪摘下帷帽,呼出一口气:“好险。刚才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凤南衣点头:“应该是。”
“叶家?”
“或者太子。”凤南衣看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不过……有人帮我们。”
秦昭雪也看过去,若有所思。
“宸王殿下,对你挺上心啊。”
凤南衣没接话。
她看着手里那枚已经收回的令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烨”字。
三天后,子时。
她还会再来。
取针。
也取……某些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