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寂静。
百里烨躺在榻上,闭着眼。体内暖流温和运转,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带来久违的舒畅。这本该是劫后余生、庆幸放松的时刻。
但他心口,却像压着一块冰。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南衣……
送药的暗卫只剩一口气……东西完好……
那她呢?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杀意与焦灼如同冰层下的熔岩,翻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我要见他。”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寒意,“现在。”
药痴大师张了张嘴,想说他需要静养,但触及百里烨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他看向谷主。
谷主沉默一瞬,微微颔首。
百里烨掀开身上薄被,强撑着坐起。身体依旧虚弱,内力也只恢复了一丝,动作间牵扯到未愈的经脉,传来细密的刺痛。他恍若未觉,下榻,站定。身形晃了一下,随即稳住。接过药痴大师递来的外袍,披上,系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带路。”
前厅侧厢。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小九被安置在软榻上,身上缠满绷带,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气若游丝。药痴大师已用金针和最好的伤药吊住他心脉,但能否醒转,何时醒转,仍是未知。
百里烨走进厢房,目光落在小九身上。那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侧的手猛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走到榻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小九冰凉的手腕上。内力虽微弱,却足够他探查。
经脉紊乱,内腑受损,失血过多,外伤累累,更有一股深重的寒气与疲惫浸透骨髓……这是长途奔袭、历经酷烈厮杀、透支生命极限后的油尽灯枯之相。
百里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褪去些许,只剩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他看向守在旁边的药痴:“能让他醒吗?片刻就好。我有话,必须问。”
药痴大师皱眉,看了看小九的脸色,又看看百里烨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最终咬牙道:“老夫试试。但只能片刻,且……很伤元气,可能损及根本。”
“无妨。问完,我倾尽所有,也会让他活。”百里烨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药痴不再多言,取出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迅捷,刺入小九头顶几处要穴,又取出一颗朱红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喂入小九口中。
片刻,小九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小九。”百里烨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沌的力量,“是我。百里烨。”
小九颤动的手指猛地一蜷。
“看着本王。”百里烨的声音加重一分。
小九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虚空。
“小九,南衣郡主何在?”百里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郡……主……”小九的嘴唇嚅动着,吐出模糊的音节,涣散的眼神里,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那光里,是刻入骨髓的恐惧、焦急,还有……绝望。
“南疆……敬王……追兵……很多……”他断断续续,声音低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郡主……让我们分两路……她、她带人……引开追兵……往南……让我们……往西……药……药王谷……”
“她带了多少人?玄一呢?其他人呢?”百里烨的心不断下沉,声音却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即将爆发的岩浆。
“……玄一、阿成、石头、大锤、刀子、小七、小五、我……还有……郡主……”小九的眼神开始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脸上肌肉因痛苦而抽搐,“绝命崖……敬王的人……围上了……郡主……让我们走……她断后……”
“她断后?!”百里烨的声音猛地拔高一丝,又强行压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玄一……不肯……留下……其他人……也……”小九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下去,“……死了……都死了……我逃……狼谷……毒沼……追兵……郡主……不知……玄一头儿……不知……小五……不知……”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嚅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呓语:“……药……送到……郡主……等……”
最后一个“等”字,轻如叹息,消散在浓重的药味里。小九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但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丝。
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烨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比身下的寒玉还要冰冷,还要苍白。
南衣断后……
玄一留下……
其他人……都死了……
不知……生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心脏,反复翻搅。
他仿佛能看到,莽莽群山,重重追兵。她一身红衣,手持长剑,挡在绝路之前,身后是她的兄弟,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敌人。她笑着,或许还在说“快走”,然后转身,迎向刀光剑影。
玄一那个倔驴,一定不肯走。还有阿成、石头……那些他熟悉的、忠诚勇悍的兄弟……
都死了。
为了送这株草,为了救他这条命。
而她……生死未卜。
“嗬……”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从百里烨喉间溢出。那不是叹息,是濒死野兽般的低吼。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很慢,很稳。但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锈的机括,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渊,寒渊之下,是毁天灭地的血色风暴在凝聚、咆哮。
“谷主,大师。”他转身,面向一直沉默立于门口的谷主和药痴。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见惯生死的药痴,都忍不住心头一凛。
“百里烨,多谢两位再造之恩。此恩,永世不忘。”他抱拳,深深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你……”药痴想说什么。
百里烨已直起身,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门外,望向西南的方向。那里,天空湛蓝,远山如黛。
“晚辈,告辞。”
四个字,斩钉截铁。
“你刚解了毒,元气大伤,内力十不存一,此时下山,与送死何异?”谷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百里烨没有回头,只道:“她在等我。”
“她为你取药,九死一生,是为何?”谷主问。
“为我活。”百里烨答。
“那你此刻去,是为何?”
“为她活。也为,让该死者,死。”百里烨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森寒的戾气,如同出鞘的刀,饮血的锋。
谷主沉默地看着他挺直却犹带虚弱的背影,许久,缓缓叹了口气。他不再劝阻,只是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递过去。
“白瓶内,是‘回春丹’,可快速恢复内力,疗治内伤,但药力霸道,七日之内,最多服一粒,多服伤身。青瓶内,是‘护心散’,重伤时服下,可吊住心脉三日。你体内蛊毒虽清,但本源亏空,经脉初愈,七日之内,绝不可与人全力动手,更不可妄动杀招,否则经脉有损,根基动摇,前功尽弃,神仙难救。切记。”
百里烨接过玉瓶,入手冰凉。他握紧,指节泛白。没有道谢,只是再次抱拳,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对长辈,对恩人,对理解。
然后,他转身,迈步,朝外走去。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那挺直的脊背,仿佛能撑起即将倾塌的天空。那消瘦的背影,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刻骨的焦灼,如同即将奔赴炼狱的修罗。
药痴大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谷主遥望天际,手指掐算,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松开,只喃喃道:“情劫亦是命劫。此去……血光冲天。然,死局之中,或有一线生机。端看……造化了。”
百里烨已听不到这些。
他走出前厅,走出药王谷那天然的石门。阳光刺目,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西南。
南疆。
绝命崖。
等我,南衣。
无论你在哪里,是生是死。
我来了。
所有伤你、迫你、害你之人——
都要付出代价。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