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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更鼓敲过三巡,京城沉入梦乡。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气死风灯在秋风里摇晃,拖出长长短短的光影。

郡主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一道纤瘦的人影闪身而入,斗篷裹得严实,帽檐压得很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寒气和黑暗。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回廊,直入内院书房。青鸾早已守在门口,见来人,立刻打起帘子。

室内暖意扑面,烛火明亮。

凤南衣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掩不住疲惫却依旧清亮的容颜。她脱下沾了夜露的斗篷,递给青鸾,径自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一只青瓷茶杯还温着。

“宫里如何?”她啜了口茶,问。

“陛下服了药,已‘睡下’。皇后娘娘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忧思过重,奴婢按您的吩咐,点了安神的香。”青鸾低声回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管,“还有,西边来的蜂鸟,半个时辰前刚到。”

凤南衣眼神一凝,接过竹管,拧开,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是秦风惯用的暗语所写,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匆忙间写成。但内容,让凤南衣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鬼哭峡阴气日盛,摩罗日夜督建,民夫死伤无算……峡中似有异声,如万鬼齐哭……玉瑶公主冒险再探,言主阵已成七八,阵眼处黑气翻涌,邪异非常……摩罗与手下言谈间提及‘月圆之夜’、‘万魂入阵’……形势危殆,盼援。”

月圆之夜。

凤南衣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片刻,抬眼望向窗外。天际,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挂着,像一抹苍白的钩子。

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不到二十日。

她放下纸条,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几片焦黑的、边缘卷曲的纸屑。这是从那具“阴尸”身上搜出的密信残余,被火燎过,又被血污浸染,字迹难以辨认。这几日,她用了数种药水小心处理,才勉强显出些残缺的笔画。

她将碎片在雪白的宣纸上拼凑。碎片太碎,拼不成完整句子,只有零星的字眼浮现:

“京师……为眼……”

“月圆……主阵……”

“鬼哭峡……不容有失……”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标记,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邪异的眼睛。

京师为眼。月圆之夜。鬼哭峡主阵。

凤南衣的手指轻轻点着这几个词,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锐光。

棋盘在眼前清晰起来。

敬亲王的局,铺得极大。西域的黑火罗,西夏的鬼哭峡,还有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西夏是阵,西域供石,那京城呢?“京师为眼”……这“眼”,是什么意思?是监视之眼,还是……祭阵之眼?

“王爷回府了。”飞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请。”

帘栊再动,带进一丝夜风。百里烨迈步进来,玄色劲装外罩着墨色大氅,肩头沾着夜露,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挥挥手,青鸾和飞羽无声退下,带上门。

“宫里刚折腾完?”凤南衣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

“嗯。”百里烨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肃王今日又递了牌子求见,被挡了回去。李嫔的父亲,那位吏部侍郎,在父皇‘病榻’外哭了一场,话里话外,还是催着立太子,安定国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沉不住气了。”

凤南衣将秦风传回的字条和那几片密信碎片推到他面前。“西夏那边,等不了了。”

百里烨快速扫过,目光在那“月圆之夜”上顿了顿,又看向那些碎片,眉心渐渐拧起。“京师为眼……”他沉吟着,“他在京城,还藏着什么?”

“不知道。”凤南衣摇头,语气凝重,“但绝不会是小事。西域的‘血月石’,西夏的‘九幽引魂阵’,都需要庞大的财力和人力支持,更需要里应外合。京城若没有他的‘眼’和‘手’,这些事,成不了。”

她指着那只邪眼的标记:“这东西,我在南疆一些最隐秘的巫蛊残卷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与某种古老的邪阵有关,需以生灵为祭,沟通幽冥……具体不详,但绝非善类。敬亲王所图,恐怕不只是皇位。”

百里烨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双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果决,“必须双线并进。西夏的阵必须破,京城的‘眼’也必须挖出来。但你我,不能同时离京。”

凤南衣抬眼看他。

“父皇‘病重’,京城此刻就是漩涡中心。肃王、代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祟,都盯着那把椅子。我若离京,他们必动。你若离京,宫中无人坐镇,皇后和父皇的安危……”他顿住,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去西夏。”凤南衣道。

“不。”百里烨摇头,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京城更需要你。宫里,朝中,那些阴私手段,诡谲人心,你比我更擅长应对。父皇的‘病’,皇后的胎,还有那些可能藏在各处的‘眼睛’,只有你能防得住,挖得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沉:“西夏是战场,是明刀明枪。我去。”

凤南衣与他对视,看到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决心,还有深藏其后的担忧。她知道他说得对。京城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各种阴毒手段防不胜防,她留在这里,确实更能发挥所长。而百里烨,是战场上的神,是能稳住大局的定海神针,他亲赴西夏,无论是破阵还是对阵敬亲王,都最合适。

可西夏那边……鬼哭峡,万魂阵……那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充斥着诡异与未知的危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微微发紧。

“秦风还在西夏,玉瑶公主也能相助。我会带足人手,还有……”百里烨看出她的忧虑,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玄一那边若有消息,西域若真有‘血月石’矿脉,或许能找到破阵关键。我不打无把握之仗。”

凤南衣反手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从他温热的掌心汲取力量。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定了,便不再纠缠。

“好。我留京。”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京城的‘眼’,我来找。宫里的暗箭,我来防。但西夏那边……”她抬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我要你答应我,事若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阵可以下次再破,人必须回来。”

百里烨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握紧了她的手:“嗯。答应你。”

“还有,”凤南衣抽回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飞快地交代,“白色内服,可解百毒,但针对西域蛊毒和西夏邪术,未必全效,只能暂缓。蓝色外敷,止血生肌。黑色……是‘阎王倒’,必要时用,能制造混乱,但小心别沾到自己。绿色是信号烟,紧急时用,百里可见。”

她又拿出一叠画着复杂纹路的绢布:“这是我根据秦风描述和古籍推测,画的可能阵眼方位和破解思路,你带着,仅供参考。对阵法的了解,我不及你,但用毒用药,或许能出其不意。”

百里烨将瓷瓶和绢布仔细收好,贴身放稳。“放心。”

“你打算带谁去?何时动身?”

“轻骑简从。秦老将军和三弟已秘密回京,京城防务可交给他们。我点一千黑甲精骑,三日后趁夜出发。对外只说是例行巡边。”百里烨早已思虑周全,“京城这边,父皇那里我已交代清楚,他会配合你。肃王若有异动,不必留情,按计划行事。若遇棘手之事,可寻三弟商议,或找……”他报了几个名字,皆是他在朝中埋得极深的暗桩。

凤南衣一一点头记下。

“还有,”百里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太子那边……”

凤南衣眸光微闪:“他近日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百里烨淡淡道,“不过,他若不跳出来,便由他去。你多留意便是。眼下最大的麻烦,不在东宫。”

烛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凤南衣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京城交给我。你……”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百里烨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似有万钧重量,又似温柔星火。他没再说话,只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转身,墨色大氅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来去如风。

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许久,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再无踪迹。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她拢了拢衣襟。

青鸾悄声进来,换了盏新茶。

“郡主,歇息吧。天快亮了。”

凤南衣“嗯”了一声,却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残破的纸片,和那只邪异的眼睛标记上。

京师为眼。

这只藏在暗处的眼睛,究竟在看着哪里?又准备在什么时候,发出致命的一击?

月圆之夜,越来越近了。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这只眼睛,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