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冰冷刺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死亡预兆。
和四年前,外公外婆那段时间住的医院走廊里,一模一样。
椎原日和推开重症监护室沉重的大门。
她没有去看走廊里那些因为电视上播报的“自卫队全线溃败”而陷入绝望恐慌的医生和护士。
她也没有去看窗外那被火光染红的东京夜空。
她的世界,在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缩小到了只剩下眼前这两张并排的病床。
床上,躺着两个人。
椎原孝之。椎原真由美。
他们的脸是安详的——如果不去看旁边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平直、只偶尔跳动一下的脑电波的话。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
就像是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之后,终于在周末的早晨,得到了一个不用被闹钟吵醒的安稳回笼觉。
在妈妈病床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沾着些许泥土和血迹的透明塑料袋。那是护士从现场带回来的遗留物。
日和走过去,动作迟缓地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个土豆。
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圆滚滚的。
那是做可乐饼用的土豆。
“日和还在家里等我们呢。我答应她明天做可乐饼的。”
“嗯……我买了土豆。在包里。”
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对话。
椎原日和将那个塑料袋死死地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刺破塑料薄膜。
她在两张病床之间,那把冰冷的铁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
左手,握住了妈妈那双布满老茧、贴着创可贴的手。
右手,握住了爸爸那双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骨节粗大的手。
妈妈的手是温的。
爸爸的手也是温的。
但那种温度,仅仅只是因为身体的血液还在被机器强行循环着。
没有回握。
没有平时那种“日和,我们回来了”的力度。
只剩下两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日和就这样握着他们的手,在滴答作响的仪器声中,坐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坚强。
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幕,太像了。
太像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了。
那个外婆躺在榻榻米上,再也没有起来的春天。
那个外公躺在房间中再也没有醒来的春天。
“又来了。”
命运就像是一个极其恶劣的连环杀手。
它总是喜欢在你刚刚把破碎的心拼凑起来、刚刚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时候,再次举起屠刀,将你拥有的一切,变本加厉地夺走。
日和缓缓地闭上眼睛。
她将额头,轻轻地贴在了两只手交握的中间。
贴在父亲粗糙的指节和母亲冰冷的指尖之间。
“如果……”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如果……我真的是魔法少女就好了。”
这句话,她在十岁那年,在外公的葬礼上,曾经发过无数次的毒誓,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说了。
因为那是骗人的。
因为奇迹是不存在的。
但此刻,在这个绝望的深渊里,这句话还是从她咬破的嘴唇间,跑了出来。
像一只在黑暗中藏了四年、被冻得瑟瑟发抖、以为已经死掉了、但其实只是一直在冬眠的小动物。
“又是这样……”
“如果我是魔法少女……我就能保护你们了。”
“外公、外婆、爸爸、妈妈——我一个都不用失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呢……”
“为什么奇迹……只存在于动画片里呢……”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
泪水,终于冲破了干涸的眼眶,无声地滑落。
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父母交握的手背上。
晕开了一片悲伤的水渍。
突然,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消失了。
心电监护仪那令人绝望的“嘀”声消失了。
所有的现实物质,在这一刻,全部被剥离。
椎原日和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不再身处那间冰冷的病房。
她站在星空之中。
不是那种站在地球上“仰望星空”的视角。
而是整个人,失去了重力的束缚,真真切切地悬浮在浩瀚宇宙的正中央。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花板,上下左右前后,全都是无垠的星辰。
数以亿计的星辰在她的周围安静地燃烧着,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闪烁。
而在她的正前方——
在无数星辰光芒交织的绝对焦点处。
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安静地伫立在虚空之中。
那是一袭纯白色的长裙,在没有风的宇宙中,裙摆却在缓缓飘动。
裙摆上,那些用金线绣成的古老符文,在星光的映照下,如同活物般流淌着神秘的韵律。
一头如银河般璀璨的长发倾泻而下,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光晕。
她赤着双足。
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优雅地交叠。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站在星辰的中央,站在时间的尽头,站在所有绝望祈祷汇聚的终点。
日和认出了她。
“你是……那天在东京塔上的……”
日和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圆环之理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日和的耳朵。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特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颗星辰、从宇宙本身共振而出的空灵回响:
“你还记得。”
“你曾经问我——‘你在找什么?’”
圆环之理缓缓转过身。
那张超越了人类审美极限、完美得不似凡物的面容,在无数星辰的簇拥下,神圣得如同一个宏大概念的具象化。
那双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日和的灵魂。
“现在……我找到了。”
圆环之理向前迈出了一步。
赤足踩在虚空之上,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如同水波般,从她的脚底向着整个宇宙扩散开来。
“椎原日和。”
“你的祈祷——我听到了。”
“你想要保护家人的愿望——我感受到了。”
圆环之理的声音变得庄严,那种庄严不是人为刻意制造的威压,而是代表着宇宙等价交换规则本身的沉重:
“但在此之前——”
“你需要知道一件事。”
“成为魔法少女,不是童话里的奖赏。”
“是宿命的诅咒。”
星空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
圆环之理注视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十六岁女孩,说出了那残酷的真相:
“你将获得超越常理的力量。但你也将承担与这份力量等价的代价。”
“你将化作利刃去守护他人。但你,也将不再被任何人守护。”
“你的战斗不会有尽头。你的伤口不会被世人看见。你的名字,最终会被所有人遗忘。”
“这不是动画片里那种华丽、充满欢笑的冒险故事。”
“这是一条只有去路、没有归途,注定要在孤独与鲜血中前行的修罗之路。”
圆环之理缓缓伸出了右手。
在她的掌心上方,一颗粉红色的光点,正在安静地、如同心脏般跳动着。
那颗光点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散发出的光芒,却温暖得足以驱散整个宇宙的严寒,照亮了椎原日和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庞。
“即便如此——”
圆环之理空灵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询问,在星空中回荡:
“你,依然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