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山田组长走到他面前。那语气不是愤怒,是疲惫。
在经历了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之后,再也没有力气对任何人发火的那种疲惫。
田中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胡茬灰白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老人刚才是准备拿着一根警棍冲上去的,冲向那个子弹都打不穿的怪物,为了保护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
田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低下了头。
“咔哒。”
手铐扣在手腕上。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大手覆盖住摄像机镜头,直播间瞬间黑屏。最后一条弹幕是:
【活着真好。】
“收队!先把受伤的同事送医,然后全体回警视厅本部参加紧急对策会议!”
山田组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东京的天际线被染成温暖的橙金色,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安全了,至少在未来的十四个小时里。
但山田组长的心情没有丝毫轻松。
他站在这条弹痕累累的街道上,看着散落一地的弹壳,看着五名同事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看着劫后余生的年轻特警们彼此搀扶着走向警车。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问题:
“当今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还能拿什么去对付那个东西?”
没有答案。
几个小时后。阳光温柔地洒在东京的每一条街道上。
官方切断了田中的直播信号,警视厅紧急启动了网络管控程序。
但在这个信息时代,试图封锁一段已经被六十万人实时观看的视频,就像试图用手捧住一把泼出去的水。
那段视频,从魔兽吞噬电流,到一击秒杀五名特警,到子弹像垃圾一样被吐出来的完整录像——在两个小时内扩散到了日本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推特、Youtube、2ch、LINE群组,甚至连Reddit和tiktok上都出现了搬运版本。
恐慌不是蔓延了,是进化了。
昨晚的恐慌还停留在“可能有怪物”的阶段,人们可以用假新闻来自我安慰。
但现在,视频就在那里。
你不需要相信,你只需要看,然后你就知道——那不是假的,那不是特效,但也不是任何你认知范围内的东西。
早上七点,东京所有便利店的瓶装水和方便食品被抢购一空。
早上八点,各大药妆店门口排起长队,人们抢购手电筒、蜡烛、电池和碘酒——尽管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对那个怪物有没有用。
早上九点,东京都教育委员会紧急发布通知:
全市中小学正常上课,但所有学校必须在下午四点前完成放学,所有课外活动和社团活动一律取消,所有学生必须在日落前回家。
不是建议,是命令。
家长群瞬间炸了,有要求停课的,有请假的,也有冷静的声音说维持正常秩序才能减少恐慌。
在这种焦虑与争论并存的气氛中——通往足立私立大学的那条安静的林荫道上,上午八点十五分。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飘着初秋的清爽气息。
一个大学男生单手插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在这条洒满阳光的小路上。
他没有系领带,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黑色校裤裁剪合身,一双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平光眼镜,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橘子汽水。
北原苍介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股清凉微甜的刺激。
“啊——完美的早晨。”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的阳光,嘴角微微上扬。
多么和平,多么宁静,多么适合上学。
和昨天晚上那个把全东京搅得天翻地覆的恐怖之夜相比,此刻的世界简直像另一个次元。
当然了——那场恐怖之夜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享受这份“和平”的成果。
“笨蛋苍介!你走慢点!”
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北原苍介没有回头,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
“苍介!”
夏目诗织从后面跑了上来。她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
但那张应该清新可爱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右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班级群聊界面,消息在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
“苍介!你看新闻了吗?!”
夏目诗织一把抓住他的右臂袖子,“班级群里都炸了!昨天晚上不止新宿和港区——涩谷、千代田、文京区都有人报告看到了那种黑影!”
她把手机凑到苍介面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被反复转发的视频。
画面模糊且抖动剧烈,但能清晰地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昏暗的街道上缓缓蠕动,以及远处传来的密集枪声。
“连警察的枪都打不死它!子弹打上去就像打在果冻上一样,全都被弹出来了!”
“然后那个东西把五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一秒钟就打倒了!他们说那些人现在都变成了植物人——”
“诗织。”
北原苍介停下了脚步。夏目诗织被他突然打断,愣了一下:
“啊?怎——”
北原苍介微微侧过头。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闪过一道白光,将他的眼眸遮掩在一片反光之后。
“哦?是吗?”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不是假装的平淡,而是真正的平淡,一个对结果拥有绝对掌控力的人自然流露出的漫不经心。
“看来,这个无聊的世界,终于迎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变数啊。”
他把橘子汽水举到唇边又喝了一口。
夏目诗织盯着他,嘴巴微微张开。那双因一夜未眠而略显疲惫的杏眼此刻却因为极度困惑而变得异常清亮。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和北原苍介从小就认识,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中二病。
她了解他兴奋时的样子,瞳孔放大,语速加快,恨不得站到桌子上去吼中二台词。
她了解他假装淡定时的样子,嘴角会不自觉地抽动。
但现在这个样子,她从来没见过。不是兴奋,也不是假装。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一个人在看他写的小说被改编成电视剧的首播收视率报告,一切都在预期之内。
“不对啊……”
夏目诗织歪着头细细打量他的每一个微表情,“笨蛋苍介,你以前不是对这种都市传说、超自然现象最感兴趣的吗?”
“你小学时看到UFo新闻,激动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把头撞在了吊灯上。”
“国中时2ch上说富士山看到了龙,你第二天就买了登山票非要拉我去实地考察,说这是帝王之征。”
“可是现在,东京出现了真正的怪物,连子弹都打不死,你应该是全日本最激动的人才对!”
“你应该现在就跳起来大喊‘魔界的封印松动了!’然后冲到港区去找那个怪物拍照才对!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