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你的剑,又变了。”
白发老人拄着漆黑的木杖,缓缓走入道场。
他的目光扫过一地横七竖八、痛苦呻吟的黑曜正选部员,最后落在了龙胆华的身上。
老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却透着一种仿佛能看穿灵魂的锐利。
龙胆华保持着深深鞠躬的姿态,语气中透着面对神明之外、仅有的几分敬意。
“老师。”
这位老人,是真正将古流杀人剑倾囊相授于她的恩师,也是在这个时代里,极少数能被称为“剑圣”的传奇人物。
老人走到龙胆华面前,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她怀里那把用白布包裹的竹刀,即使隔着布料,他也能闻到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令人心惊的血腥味与狂热。
“以前的你,剑里满是戾气与傲慢。像一头只知道撕咬的野兽,虽然凶狠,却容易被更高明的猎手捕获。”
老人的木杖在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但现在,你眼里的戾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信仰。”
老人抬起头,看着少女那双黑白分明、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好剑。已经磨到了能够切开执念、斩断迷惘的程度。现在的你,才算真正摸到了修罗道的门槛。”
听到老师的夸奖,龙胆华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的狂热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因为我找到了挥剑的真正意义,老师。”
老人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道场角落里那台还在播报着圣剑新闻的电视机。
看着那柄插在星纹剑阵中央、散发着神话光芒的终焉圣剑,这位练了一辈子剑的白发老人,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羡慕。
“华啊……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力感。
“在我们那个时代,剑士无论将技艺磨炼得多么高超,哪怕被称为剑圣,终点也只是区区人类。”
他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和厚重老茧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肉体会衰老,反应会迟钝,终其一生,也无法斩断生老病死的铁律。”
“我们挥舞了一辈子的剑,最后也不过是给凡人的历史里,添上几笔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老人的眼神猛地变得锐利起来,他转头看向龙胆华,木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但你们这一代不同!”
“神话已经降临,超凡的门扉已经向世人敞开。那柄剑,那场试炼,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赢下它,剑道便不再只是强身健体、争勇斗狠的武道,而是真正通往神话的阶梯!”
老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满是期冀。
“去吧,华。去夺下那个顶点。”
“让老夫看看,古流的杀人剑,究竟能不能斩开通往神明身侧的道路。”
龙胆华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声音里透着不可动摇的决绝。
“谨遵教诲,老师。我会将那顶点的王座,作为祭品,亲手献上。”
……
夜色渐深。
东京都,千代田区。
一座占地极广、戒备森严的传统日式宅邸内,假山流水在灯光下显得静谧而肃杀。这里,是关东最大极道组织——龙胆组的本家。
宽敞的议事厅里,气氛比黑曜的道场还要凝重。
龙胆组的现任组长、龙胆华的父亲——龙胆雄信,正大刀金马地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身材魁梧,不怒自威。
两道刀疤交错在脸颊上,彰显着他曾在地下世界杀伐果断的血腥履历。
剑圣老人作为龙胆组的高级客卿,坐在一旁的客座上,闭目养神。
而龙胆华,则端坐在房间的中央。
“华。”
龙胆雄信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雪茄,吐出浓重的烟雾,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电视上的新闻,我都看了。”
“圣剑的宣告,只认女子剑道大会的冠军。”
这位黑道枭雄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几乎要爆炸的野心与贪婪。
“这是天赐良机!是我龙胆家祖上积德换来的气运!”
龙胆雄信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龙胆组在关东地下世界虽然呼风唤雨,但说到底,在那些政客和那些顶级财阀眼里,我们依然只是见不得光的夜壶!”
“但现在不同了!只要你能夺冠,只要你能被那柄圣剑认可!”
龙胆雄信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眼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布满血丝。
“掌握了那种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龙胆组将彻底洗白,甚至超然世外!”
“到那时候,什么警视厅的特殊对策室,什么内阁的高官,甚至是西园寺财团的掌门人,全都要重新评估我们龙胆家的位置!他们都要跪在我们的脚下,仰我们的鼻息!”
“华!集结组里所有的资源,用尽一切手段,你也必须把那个冠军给我拿下来!”
面对父亲那近乎癫狂的权力宏图,龙胆华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父亲大人。”
龙胆华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龙胆雄信沸腾的野心上。
“您弄错了一件事。”
龙胆雄信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紧锁。
“弄错了什么?”
“我不是为了让龙胆组凌驾于黑道之上,也不是为了让那些无聊的财阀政客仰望。”
龙胆华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这位黑道枭雄都感到骨髓发寒的病态狂热。
“我参赛,只是为了追随那位大人。”
“是为了用最强的剑,替那位大人镇压这世上一切污秽的地下秩序。将这柄所谓的终焉圣剑,当作供品,献到祂的王座之下。”
龙胆雄信愣住了。
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女儿话里的意思。
“砰!”
他猛地将手里的雪茄砸在地上,豁然起身,怒不可遏地指着龙胆华。
“混账东西!你疯了吗?!”
“什么那位大人!什么供品!”
“你手握那种级别的力量,不想着怎么让家族称霸,居然想着去给一个藏头露尾的都市传说当狗?!”
龙胆雄信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我问你!你到底是我龙胆雄信的女儿,是我龙胆组未来的继承人,还是那个什么狗屁暗夜始祖的狂信徒?!”
面对父亲的暴怒,龙胆华没有退缩,也没有畏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就像在看着一个可悲的、被世俗权力蒙蔽了双眼的蝼蚁。
“父亲大人。”
少女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说出了最绝情的话语。
“若那位大人开口……”
“我可以先是祂的剑,再是您的女儿。”
“你——!!!”
龙胆雄信如遭雷击,他颤抖着指着龙胆华,脸色涨成紫红色,却硬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纵横黑道半生,见惯了背叛与杀戮,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不留余地的疯狂。
自己的女儿,已经彻底被那个看不见的“神明”夺走了灵魂。
“组长,息怒。”
一直闭目养神的剑圣老人,此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
“这才是好事啊,组长。”
龙胆雄信转过头,愤怒地看向老客卿:“老师,您还在笑?她这分明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不,这是极意。”
老人放下茶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对一名剑客而言,权势、金钱、甚至血脉亲情,都是会钝化刀锋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执念,纯粹到近乎病态的信仰,才是比任何世俗利益都要锋利的燃料。”
“她因为那份信仰而变得无坚不摧。这,才是她能够在那场神话试炼中,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远的真正理由。”
老人看向龙胆雄信,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不要试图用世俗的枷锁去套住一把已经开光的妖刀。否则,先被割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龙胆雄信咬着牙,看着女儿那张无动于衷的脸,最终还是无力地跌坐回了椅子上,颓然地挥了挥手。
“……滚出去。去做你想做的事。”
龙胆华站起身,理了理和服的下摆,对着父亲和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
本家的深处,龙胆华的私人训练室内。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段有些模糊的比赛录像。
那是去年的全国大赛,神无月凛的决赛剪影。
画面中,那个被称为“修罗之剑”的少女,穿着纯白的剑道服,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丝毫多余的起伏,却带着一种绝对碾压的暴力美学。
一击,击穿了对手的防御。
一击,夺走了比赛的胜利。
龙胆华站在屏幕前,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画面中那个曾经只需一刀就将自己的骄傲彻底粉碎的背影,眼神中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迷茫。
有的,只是属于黑夜的冰冷,与对神明狂热的虔诚。
她缓缓拔出那把陪伴了她无数个嗜血之夜的名刀。
刀锋在屏幕的光芒下,折射出森寒的杀意。
龙胆华将刀尖遥遥指向屏幕中的神无月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修罗之剑……”
少女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内回荡,仿佛来自地狱的战书。
“这一次,我会亲手……”
“把你从那可悲的凡人王座上,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