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永静香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周围鼎沸的喧嚣、刺眼的灯光、裁判严肃的面孔、队友们带着哭腔的呐喊……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般褪去,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她的五感被剥夺,又在下一秒被无限放大的方式重新归还。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每一次搏动的轰鸣,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温度。
好强。
现在的自己,强得可怕。
松永静香握着竹刀的手,感受着那股从身体最深处涌出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自信充斥了她的脑海。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
会赢!
“呀啊啊啊啊——!!!”
没有丝毫犹豫,在被震退的剑崎彩音重新站稳脚跟的瞬间,松永静香已经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再次发动了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她的剑不再拘泥于任何招式,不再遵循任何章法。
劈、砍、刺、撩、扫!
每一击,都携带着她此刻全部的意志与力量,每一刀,都快到在空气中拉出残影!
“铛!铛!铛!铛!铛!”
剑崎彩音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地格挡,而是被迫进入了全力防守的状态。
对方的每一击,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她的竹刀上,震得她虎口发麻,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那不再是剑道。
那是两股意志的领域,在名为“赛场”的这片狭窄空间里,进行着最原始的碰撞与厮杀!
解说席上,主解说员已经彻底疯狂了!
“攻!攻!攻!松永静香选手的攻击没有停下!”
“她的剑就像是火山的喷发,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化作了熔岩,倾泻向对手!剑崎选手被压制了!”
“开赛以来,我们第一次看到剑崎选手被如此彻底地压制!”
“她的每一次挥剑,都在呐喊!呐喊着‘我不想输’!”
“呐喊着‘我们的夏天还没有结束’!这是灵魂的碰撞!这是梦想的燃烧!这才是我们想看到的、属于青春的战斗啊!!”
激烈的交锋持续了整整二十秒。
两人的竹刀再一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铛——!!!!”
刺耳的爆音中,两人的动作同时停滞。
竹刀的刀身紧紧地抵在一起,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汗水,顺着两位少女的面罩边缘,不断滴落。
就在这短暂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僵持中。
剑崎彩音,开口了。
她的声音穿过面金,虽然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却异常的清晰。
“你们的梦想……”
“我感受到了。”
松永静香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听见对面的少女,用一种带着敬意,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份不想就此结束的心情,那份承载了整个队伍的重量……很沉重,很耀眼。”
“但……”
剑崎彩音的眼神,变了。
那份从开赛以来就一直保持的、作为“高墙”的平静与从容,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凝实、仿佛将所有光芒都收束于一点的……锋芒!
“我也有……不能输的理由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崎彩音的气势轰然再变!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那么此刻,湖面破碎,从中冲出的,是一柄足以斩断一切的冰之利刃!
她手腕猛地一转,那股一直被动承受着冲击的力量,瞬间化作一股巧妙的螺旋劲力!
松永静香只感觉自己那灌注了全身力量的竹刀,像是被卷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所有的力道都被瞬间引开!
不好!
松永心中警铃大作。
但已经晚了。
剑崎彩音在引开她攻击的同时,身体顺势前倾,原本用于劈砍的竹刀,在一瞬间收回,然后以一种更加迅疾、更加致命的方式,向前递出!
刀尖如电,直指咽喉!
突刺!
“这是……她要开始认真了吗?”
在这一刻,松永静香才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爆发,在对方眼里,或许……依旧只是一场热身。
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墙,在自己拼尽全力撞开第一层之后,展露出的,是更加高耸的第二层。
但!
“就算是这样!”
松永静香的眼中,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疯狂地燃烧起来!
“我也要去守护……我们的梦想!”
她的注意力在这一刻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再次变得缓慢。
她没有什么高级流派的剑术,也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境界。
她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将自己从六岁开始,挥舞了上百万次、早已融入骨髓与灵魂的那一剑,以最纯粹、最完美的方式,打出来!
“来了!松永选手的最终一击要来了!”
解说员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感染力,“在对手展露出更强实力之后,她没有放弃!她选择了燃烧自己!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这一剑之上!”
嘉宾席上,龙胆组的老剑圣黑部严流,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与惋惜。
“这孩子……竟然要在这种绝境之下,悟出只属于她自己的‘我流’之技吗?”
“在刹那之间,触碰到了‘理’的边缘……如果在其他的时代,她或许真的能凭借这一剑,在全国大赛上大放异彩。”
“但……”
老人的目光,落向了另一边。
那个在对手爆发出全部潜力之后,才终于展露自身锋芒的黑发少女。
“这个时代的怪物,太多了。”
……
“来吧!这就是我的……全部!”
伴随着最后的呐喊,松永静香的身影与手中的竹刀彻底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承载着整个夏天梦想的、义无反顾的流光,迎向了那道冰冷的突刺!
面对这赌上了一切的、璀璨到极致的一击。
剑崎彩音,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片属于精神世界的黑暗中。
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某个黄昏,在后山的训练结束后,北原苍介将她单独留下时,对她说的话。
“剑崎彩音。”
那个男人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你的剑,是什么?”
“是……守护。”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守护剑道部,守护前辈们的传承,守护同伴们的期待。”
“守护?哼,真是无趣的答案。”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所谓的守护,不过是弱者为自己的不作为,寻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你只是在被动地‘承受’,承受别人的期待,承受对手的攻击,你把自己变成了一面盾,一堵墙。”
“但是,墙是死物。它只能被动地等待被推倒,或者,被更坚固的东西取代。”
他走到她的面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竹刀。
“听好了,剑崎彩音。剑,不是用来守护的。”
“剑,是在挥出的那一瞬间,用来‘定义’你自己的东西。”
“你的迷茫,你的觉悟,你的愤怒,你的喜悦……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在那一瞬间,融入你的剑中。”
“它不是墙壁,也不是盾牌。”
“它是门。”
“是一扇由你亲手打开,用来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是谁’的门。”
“所以,不要再去想什么守护了。”
“去想,你想成为什么样的‘门’。”
“是阻挡一切的绝望之门,还是……通往更高处的,试炼之门?”
……
剑崎彩音,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所有的迷茫都已散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镜面止水般的澄澈。
她看着那道挟带着万千梦想、向自己冲来的璀璨流光,看着对手那双燃烧着生命的眼睛。
“止水。”
一声轻响。
清脆得,像是晨露滴落叶尖。
一柄竹刀,从主人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