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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崩塌时,椎原日和只觉得,自己像从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里,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那些熟悉的街道,厨房里飘出的甜香,外公坐在阳台晒太阳的背影,外婆端着草莓大福朝她招手的笑脸,全都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

光点穿过她的指缝,也穿过她来不及挽留的眼泪。

“外公……”

日和伸出手。

可她什么也抓不住。

下一刻,冰冷的木地板贴上了她的脸颊。

耳边先是嘈杂,随后是很远很远的呼喊,像有人隔着厚重的海水在叫她的名字。

“日和!”

“大姐头!”

“椎原同学,醒醒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东京武道馆刺眼的灯光重新落下来,护具压在肩上,手边那柄竹刀仍旧安静躺着。

日和没有马上起身,她收回手,将梦境的一切放在内心深处。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场馆里没有人听清。

但悬浮于高空的终焉听清了。

黑翼少女垂下紫金色的眼眸,望向赛场上那道趴伏的身影。

她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日和的灵魂曾被斩开,守护的理由被抽离,连记忆与自我都被送往最柔软的地方。

按照旧世界的法则,这样的人本该沉入梦里。

她会留在失而复得的家人身边,留在没有遗憾的日常里,直到那份虚假的幸福吞没最后一点真实。

可日和没有,她明明哭着说不想离开。

明明抱着那本日记,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可她还是选择了回来。

……

赛场边。

北辰苍站在原地,手中竹刀斜垂,银色眼眸里映着日和缓慢撑起身体的动作。

北原苍介表面维持着反派该有的淡漠,心里已经开始敲锣打鼓。

(好!)

(这才对!)

(所谓主角,当然不能只靠外力开挂。)

(要先打碎她最依赖的理由,把她丢进最想留下的梦里,再让她亲自决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守护别人是因为害怕失去,还是因为她自己想这么做。)

(只有跨过这一步,她才算真正完成了角色成长。)

北原苍介对这段剧情满意得不行。

“无念无想”这一招,原本只是他借着剑道传说包装出来的反派大招。

可日和在其中经历的一切,却比他事先预想得更完整。

她并没有带着原来的执念硬撑着醒来,她是在失去执念后,重新选了一次。

这两者之间,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观众席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只看到,椎原日和倒下后沉默了很久。

北辰苍站在旁边,没有继续攻击。

现在,那个本该失去意识的少女,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解说席上,主解说抓着麦克风,声音发紧。

“椎原选手……她,她还要继续吗?”

“刚才北辰苍选手所施展的招式,似乎并没有对肉体造成伤害,可椎原选手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斗。”

“她还能握刀吗?”

镜头给到日和的手,那只手先是撑着地板,随后伸向旁边的竹刀。

她把竹刀握进掌心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呼吸和心跳。

全都回来了。

不。

和之前不一样。

日和重新睁开眼时,琥珀色瞳孔里没有了先前那种只凭一腔热血向前冲的莽撞。

“日和!”

文京三高的选手席终于爆发出声音。

橘清美扶着栏杆,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已经哑了。

“别再勉强自己了!”

日和抬头看过去。

她看见昏迷的亚美被安置在担架上,面色依旧没有恢复。

看见藤场小遥捂着嘴,眼睛红得厉害。

看见其他队员明明想冲进场地,却被那条斩痕拦在原处。

日和忽然笑了一下,她朝她们举起竹刀。

“没事。”

“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橘清美怔住了。

日和的声音透过场馆麦克风,传到每一个角落。

“梦里有人告诉我,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停在原地。”

“所以,我不会倒下。”

她站直身体。

剑道服下摆沾了灰,护具也有不少擦痕,可她站在赛场中央的样子,比刚才任何一个瞬间都更挺拔。

“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观众席安静下来。他们听不懂日和口中的梦到底是什么,可他们能听懂,她回来了。

那个为了同伴挥剑的少女,没有被北辰苍击垮。

她又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了!”

解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可思议!椎原日和选手再一次站起来了!”

“在经历了北辰苍选手那无法理解的一击后,她没有失去战意,反而……反而像是完成了某种蜕变!”

网络直播间里,沉寂许久的弹幕再度涌出。

【二段觉醒!这绝对是二段觉醒!】

【我就知道日和不会这么输!】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像哭过?】

【不懂,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北辰苍那个招数,是把人打进回忆杀里了吗?这不是让人爆种吗?】

【文京真要翻盘了?】

赛场另一端。

北辰苍没有打断日和。

她只是静静看着。

日和将竹刀竖在胸前,双手握住刀柄,缓缓压低重心。

那股原本只在护具缝隙间偶尔闪过的微光,开始在她呼吸之间一点一点苏醒。

很淡。

淡得像天亮前,云层后方透出的第一线晨色。

可北原苍介知道,这不是刚才那种单纯把力量推高的拟态变身。

日和在梦里经历了太多次挥剑。

从第一次笨拙握住竹刀,到规则都搞不清的失败。

到后来一次次夺冠。

那十年或许是被“无念无想”拼出来的幻境。

可她在幻境中挥出的每一剑,每一次修正重心,每一次面对胜负时的选择,都已经留在了灵魂里。

幻境不能带走外公外婆。

却留下了她曾经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而现在,拟态变身带来的身体协调、反应与感知,正与那份经历重合。

日和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挪开半寸。

北辰苍的眼神却微微变化。

因为那已经不再是先前依靠力量和速度强行抢攻的架势。

“原来如此。”

北辰苍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

“汝在虚妄之境中,完成了一次人生。”

日和没有否认。

“是啊。”

“我在那里长大了。”

“我见到了最想见的人,也得到了最想要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说到这里,握刀的手还是微微收紧。

“所以我更明白,失去到底有多痛。”

“也更明白,不能让现实里的大家继续等下去。”

北辰苍看着她。

“即便归来意味着再度失去?”

日和沉默了两秒。

“会难过。”

“我现在还是很难过。”

“可外公说过,真正重要的事情,不会因为害怕就不存在。”

她抬起眼眸。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只是愤怒,也不只是倔强。

那是一个曾经被世界抛下,又重新被爱拥抱过的人,终于明白自己要往哪里走后的安静。

“北辰同学。”

“我还是想和你成为朋友。”

北原苍介差点没绷住。

(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到底是多执着于把反派拉进伙伴名单啊?)

北辰苍面无表情地站着。

日和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伤害亚美同学。”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完全听不懂别人说话。”

“刚才……你明明可以让我一直留在那个世界里。”

“可你没有。”

这一次,轮到北辰苍短暂沉默。

北原苍介本来只是觉得,把日和困在完美幻境里太快结束剧情,会缺少后续反转的空间。

可被日和这样一说,竟然还真有点像反派留给主角的最后仁慈。

(嗯。)

(这个解读不错。)

(既符合人物弧光,也能增加北辰苍作为宿敌的复杂度。)

北辰苍抬起竹刀,刀尖慢慢指向日和。

“天真。”

“吾没有放过汝。”

“吾只是想看看,被夺走一切以后,汝还能剩下什么。”

“而现在,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她话音落下。

场馆中无形的气流又一次被牵动。

日和缓缓吐出一口气。

护具缝隙间,细小的粉色光粒飘出,像春日午后被阳光照亮的尘埃。

这一次,光粒比先前更多,观众席有人揉了揉眼睛。

“你们看到了吗?”

“日和选手身边……好像有光?”

“又是灯光吧?”

“可刚才灯光没这么亮啊。”

西园寺玲华坐在足立私立的选手席上,红宝石般的眼眸一眨不眨。

她已经顾不上红茶。

从日和倒下,到现在重新起身,这名文京选手的变化,已经超出了她所有可以分析的范围。

“她的动作变了。”

西园寺玲华轻声说。

“像是……经历了大量实战,又把那些经验全部压缩进了现在这具身体。”

九条美纪听得头大。

“所以她又变强了?”

“嗯。”

西园寺玲华回答得很干脆。

“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变强。”

高空中的终焉也注视着日和。

“被斩断后重新握剑。”

“被虚假的幸福挽留后,仍愿意回到疼痛的现实。”

“椎原日和。”

终焉的声音只在自己的意识里回荡。

“你的灵魂,已经具备向前走的资格。”

日和当然听不见。

她只是盯着北辰苍,握紧竹刀,她知道眼前的人仍然很强。

强到自己刚才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触及对方的边缘。

她知道拟态变身的负担还在。

肩膀开始发沉,太阳穴也隐隐发胀。

可她不再把这些当成束缚。

她想起幻境里第一次输掉比赛时,外公拍着她脑袋说的话。

“输了没关系,知道下一次该怎么挥剑,就不算白输。”

日和的唇角轻轻扬起。

“北辰同学。”

“这一次,我不会再只想着追上你的速度了。”

北辰苍抬眸。

“哦?”

日和没有解释。

她只是将竹刀缓缓抬起。

整座武道馆的声音仿佛被压低。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交锋要来了。

这不是刚才那个靠着一口气冲上去的少女。

这是经历过破碎、告别、选择与归来后,再一次走到赛场中央的人。

北原苍介站在北辰苍的躯壳里,心里相当满意。

(很好。)

(主角沉默,主角破碎,主角在梦里补完遗憾,主角带着新的剑回来。)

(这份成长已经够资格进入第二阶段了。)

北原苍介忽然觉得,继续按原先安排的回合制互攻,似乎有点不够劲。

反派既然已经完成了引导。

那么接下来,就该给主角端上一份真正的绝望。

北辰苍的竹刀忽然缓缓垂下。

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淡淡开口。

“我不想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