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之祈愿,吾收到了。”
深渊贵公子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丝近乎轻佻的从容。
仿佛不是回应一个濒临崩溃的少女的求救,而只是夜色里,某位高位存在随手拾起了一句有趣的耳语。
雨宫千鹤跪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她手背上被厕所里冷水浇过后留下的细小擦痕,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可那点疼,早就被眼前这一幕压得毫无存在感。
深渊贵公子。
那个在新闻里、直播里、无数短视频剪辑里,被一遍又一遍播放的身影。
那个让魔法少女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那个把六十米高的魔兽与全世界的恐惧都当作一场戏剧的反派。
竟然真的……站在她面前。
千鹤张了张嘴,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
她当然幻想过。
在最绝望的时候,她也不是没在心底偷偷做过最不切实际的梦。
神明大人从天而降,把她从这种肮脏的命运里拉出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降临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温柔的圣者,而是这个人。
是那个从和魔法少女的对话里就能听出来,根本没把世界当回事,把一切都当作玩具和舞台的男人。
千鹤的呼吸微微乱了。
可是……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是这种连魔法少女都束手无策、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能随意践踏的存在,那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把她的命运彻底改写?
北原苍介看着她那张发白的脸,少女的眼睛里,恐惧、茫然、渴望和一种快要溺死时抓住浮木般的挣扎,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嘴角微微扬起。
“是不是很意外?”
千鹤的睫毛颤了一下。
“意外出现在你面前的人,是我。”
雨宫千鹤先是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又像被自己的动作吓到似的,连忙慌乱地摇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声音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碎掉的纸。
北原苍介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是愉悦,还是仅仅觉得有趣。
“我不在意你怎么想。”
他垂着眼,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几乎被现实碾成碎片的少女。
“我只是看到了一个有趣的愿望,所以前来。”
“那么……”
他稍稍停顿,夜风吹起他的黑袍下摆,也吹乱了千鹤额前湿漉漉的发丝。
“回答我!少女,你渴望力量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雨宫千鹤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力量……
她当然渴望,她渴望得快要发疯了。
如果她有力量,父亲就不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如果她有力量,母亲就不会被逼到精神崩溃。
如果她有力量,那些把她拖进厕所里按着头浇脏水的人、那些在酒桌上拿她全家取乐的人渣、那些高高在上、用一句话就能把普通人碾碎的恶心大人们……
全都都得死!!!
可是,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反而不敢立刻回答了。
北原苍介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收眼底,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光。
“如你所见,我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
“也不是来拯救你于苦海的圣人或者不是回应祈祷的温柔神明。”
他的声音依旧轻佻。
“我是反派。”
“是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王。”
雨宫千鹤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北原苍介继续说道:“所以,你应该明白,一旦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就意味着你不再站在所谓的‘正义’那一边。”
“也意味着,有朝一日,你或许会和魔法少女走向敌对。”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甚至没有刻意加重,可每一个字都像冰一样,缓缓压进少女已经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即便这样,你也愿意吗?”
雨宫千鹤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她真的在想。
这个人,可能会毁灭世界,可能会踩碎所有希望,可能会把像魔法少女那样守护别人的人,当作舞台上的演员与玩具。
如果自己接受了他的力量,那她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变成……魔法少女的敌人?
可是,她有得选吗?
她现在,真的还有“慢慢思考道德”和“选择正确道路”的资格吗?
父亲躺在医院里,母亲也快疯了。
那些人渣已经在等她过去,把她拖进地狱。
……
北原苍介看着她沉默,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虚空里抛出了一样东西。
啪嗒。
那东西落在雨宫千鹤面前的地砖上。
是一根拐杖。
黑色的,顶部略微弯曲,像是随便在哪个老人用品店里都能买到的廉价货色。
雨宫千鹤愣住了。
“这是……”
北原苍介淡淡开口:“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折断它,然后向我宣誓效忠,我会赐予你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暗。
“第二,这根拐杖里储存着一道足够醒目的能量波动。只要折断的方式稍作改变,它就会像信号弹一样,把魔法少女吸引过来。”
“到那时,你可以向她求助,让她来帮助你。”
雨宫千鹤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拐杖。
她不明白,为什么是……折断?
但就在她看着那根平平无奇的拐杖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很多东西。
父亲发薪日那天,从冰箱里变魔术一样拿出来的小蛋糕。
母亲在清晨厨房里哼唱的歌。
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看旧电影时,父亲把她的脚塞进自己怀里暖着的样子。
那些小小的、温暖的、她曾经以为会持续到一辈子的幸福。
然后——
那些记忆被粗暴地撕碎了。
父亲浑身插满管子,像个坏掉的玩偶躺在病床上。
母亲抱着照片发抖,眼神空洞得像没有魂的人。
厕所里冰冷的脏水从头顶浇下来。
那些人按着她的肩膀,笑着说她爸快死了,她妈疯了,她马上也会变成“很好用的东西”。
魔法少女那么善良,善良得像阳光。
可阳光,晒不死地里的蛆虫。
而她现在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得救”而已。
她想要的,是清算,是血,是让那些人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
如果她今天把希望寄托在魔法少女身上。
是,魔法少女或许会来。
或许会像故事里那样,把坏人打跑,把她从污泥里捞出来。
可然后呢?
魔法少女会杀了那些人吗?
不会。
那样善良的人,不会对普通人下死手。
她会制止,会震慑,会拯救。
可等她离开以后呢?
那个高官会继续活着,那个黑道头子会继续喝酒、抽烟、玩弄别人命运。
而她雨宫千鹤,终究还是会落回他们手里。
她的命运,只会被短暂地延后。
可如果……
如果她能得到力量……
她就能亲手把那些人渣全部杀光。
一个不留。
天堂和地狱,从来没有给过她挑选的权利。
她能拥有的,从来都只有……被被选中的命运。
雨宫千鹤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根拐杖。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像是在和她曾经的懦弱,做最后的告别。
她平举起那根拐杖,双手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眼神,却一点一点地,变得坚定。
北原苍介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场命运本身的自我审判。
终于,少女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颤得厉害,可她还是说了出来。
“那么……”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像是从灰烬里重新点燃的火。
“答案只有一个了。”
雨宫千鹤看着眼前这个被全世界恐惧、被魔法少女敌视、却能真正给予她毁灭命运之力的存在。
“我……将效忠于您。”
说完这句话,她把拐杖横在膝盖上,然后,用力向下一压。
咔嚓。
那根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木杖,竟然意外地易断,就像它本来就不是为了支撑身体,而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北原苍介看着她的动作,终于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死寂的街道上荡开,带着一种终于等到演员入场的、纯粹的快意。
下一秒,他的掌心向上摊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缓缓浮现。
水晶内部像封存着一整片旋转的星云,丝丝缕缕的暗光在其中流动。
雨宫千鹤怔住了,她见过这个东西,新闻里,直播里,被魔法少女打败的魔兽在消散之后,就留下这样一颗核心结晶。
现在,甚至连一些无良商家都在卖同款仿制品,当作护身符和偶像周边。
可她知道,眼前这颗,是真的。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北原苍介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将那颗紫色水晶,递向她。
“那就抓住它,将你的愿望……彻底释放出来。”
雨宫千鹤看着那颗水晶,她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从她折断拐杖的那一刻起,犹豫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水晶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
然后——
她一把,将它牢牢握住。
轰!
紫色的流光在一瞬间炸开,如同无数道细密的星砂,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在空气中迅速旋转、扩张、交织。
风,骤然狂暴。
整条街道上的落叶与纸片被全部卷起,在她四周形成一圈旋转上升的紫色风暴。
雨宫千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某种冰冷的火焰从内部点燃,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神经、每一道原本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情绪,都在疯狂膨胀。
天空中的月亮,被滚滚而来的黑云彻底遮住。
云层深处,雷光骤然一闪,照亮了少女在风暴中仰起的脸。
那张本来还残留着泪痕和狼狈的面容,正在被紫色的光一点一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