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食堂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平时到了饭点,工人们排队打饭,闷头扒完就走。今天不一样,长条桌拼了三排,上面摆着几盘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还有一碟花生米。搁后世寒碜得不像话,但在1974年的红星厂,这排面已经够让人咂舌了。
“红烧肉?”有人使劲吸了口气,“上次吃到这玩意儿还是去年厂庆。”
“去年厂庆也没鱼。”
“去年厂庆没干出今天这事儿。”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压不住的笑声。
陈衡被推到了主桌正中间。他本想往旁边缩,被刘国栋一把按住了。
“往哪跑?今天你是主角,哪儿也别去。”
陈衡只好坐下。他面前的搪瓷杯里已经被人倒满了白酒,味道冲鼻子,一闻就知道度数不低。
酒是刘国栋自带的。据说是他老丈人从贵州寄来的,平时谁来都不拿出来,今天主动开了封。
“这酒,我存了三年。”刘国栋站起来,端着杯子,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食堂里闹哄哄的声音瞬间收了。
刘国栋清了清嗓子。他不是个会讲话的人,但今天显然准备了。
“同志们,今天这个饭,不是我请的,是咱们厂子弟——陈衡同志挣来的。”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有人想鼓掌又觉得不太对,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刘国栋抬手往下压了压。
“一百发,零故障,精度两厘米八。这个数字什么概念,我不是搞技术的,说不出太多门道。但我当了二十年兵,打过的枪比你们见过的都多。这个成绩——我刘国栋说句不怕打脸的话——拿到全国任何一个军工厂去,都是头一份。”
鸦雀无声。
刘国栋把杯子举到胸口,声音沉了下来。
“我知道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好。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拿着几台报废机床和一堆边角料,说要造枪。换谁听了不觉得是开玩笑?”
他顿了顿,看了陈衡一眼。
“但人家没开玩笑。人家造出来了。”
又是掌声。这次没人犹豫,拍得啪啪响。
“这杯酒,敬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同志。你们为红星厂争了光。”
刘国栋一仰脖子,一口闷了。
满桌的人跟着干。陈衡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他眼睛眯起来,胃里像点了把火。
上辈子他应酬不少,酒量不算差。但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是个货真价实的新手,第一口就差点呛出来。
“小陈——不对,陈衡同志!”坐他对面的一个车间主任举着杯子凑过来,脸已经红了,“来来来,我敬你一个!你是真行,我老张头服了,彻底服了!”
陈衡刚想推辞,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杯子。
“我也敬一个!小陈啊,以后你就是咱红星厂的门面了!”
“别挤别挤,排队——”
陈衡苦笑。这架势,跟前世答辩完导师们轮番敬酒如出一辙。区别在于,那时候他好歹能挡几轮,现在这具身体两杯下去就开始上头。
第三杯灌完,他感觉脑袋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开车床。
第四杯,视线开始模糊。
陈德厚坐在旁边,一直没拦。他不是不心疼,但他懂规矩。这种场合,该喝的酒躲不掉。况且儿子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至少表面上不该是。
直到第五杯递到陈衡面前的时候,陈德厚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杯子往前一推。
“德厚接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不错。
敬酒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成!陈主任接着也一样!父子同心嘛!”
陈德厚替儿子挡了三杯,脸色开始发红,但坐姿没晃半分。当兵出身的人,喝酒跟站军姿似的,再难受脊梁也是直的。
陈衡看了父亲一眼,心里百般滋味搅在一起,说不出话。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放开了。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拍桌子唱歌,跑调跑到隔壁车间去了。
孙振华没喝多少。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杯子只动了两次,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陈衡。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衡在笑。应付敬酒的时候,回应恭维的时候,被人拍肩膀的时候,他都在笑。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食堂的门口,再扫一眼窗户。动作很轻,频率很低,夹在举杯和说话的间隙里,不刻意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孙振华多看了他两眼,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没再往下想。
有些事不该由他来追究。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做出的东西是真的。
够了。
刘国栋又站起来了。这回他的舌头有点大,但话还是利索的。
“我再说两句!”他用筷子敲了敲搪瓷碗,“安静安静!”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是好日子,但好日子过完还得干活。”刘国栋的目光转向陈衡,“小陈,我问你一句话。”
陈衡坐直了身体。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意识还算清楚。
“这把枪,是终点还是起点?”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陈衡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
“起点。”
就一个词。
刘国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都听到了!人家说了,这才哪到哪!以后的路长着呢!哪个再说我们红星厂是三线小厂没出息,我拿这把枪怼他脸上!”
哄堂大笑。
有人开始起哄:“对!怼他!”
“刘厂长威武!”
乱成一锅粥。
笑声裹着酒气在食堂里翻滚。陈衡也跟着咧了咧嘴,但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太顺了。
从修车床到造枪,从试射到庆功,一路走来顺得不像话。他前世在军工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年,太清楚一个道理——搞军工不是做买卖,吆喝越响越好。恰恰相反,这一行最大的本事是闷声干大事。
可今天这阵仗,哪里还闷得住?
赵处长当场就带走了靶纸,在座这帮人恨不得把他的名字刷到厂大门口。这些消息只要往外传——哪怕只是一个工人下班后跟家属提一嘴——就够了。
他想起老周锁库房门时的背影。那个老头比谁都明白,所以他没来。
酒还在灌。陈衡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只觉得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他透过重重人影望向食堂门口半敞着的铁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不了太远。
上辈子出事前那天晚上,他也是在饭局上,也是被人围着敬酒,也是笑着应酬。
第二天,他就死了。
“小陈?”陈德厚低声叫了他一下,“脸色不好,要不先回去?”
陈衡摇了摇头,冲父亲挤出个笑。
“没事,再坐坐。”
他的手掌伸到桌下,搭在自己大腿上。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醉的。
窗外,厂区的喇叭在播晚间新闻。熟悉的播音腔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食堂里的笑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