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是所有心痛的根源。
不要轻易去依赖一个人，它会成为你的习惯。
当分别来临的时候，你失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你的精神支柱。
——题记
林茉的男朋友叫陈最，在一家名叫“心愿便利贴”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专门负责一款主打“情感陪伴”的AI聊天机器人。那玩意儿林茉见过，图标是一颗粉红色的爱心，广告语是：“把你的心，交给最懂你的AI。” 她觉得俗气透顶，但陈最说这是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陈最本人倒是比他的产品飞得更高。他忙，永远在忙。林茉有时觉得，自己像个被设置了“勿扰模式”的App，安静地蹲在他手机后台，偶尔弹出一条“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们的相处模式像某种精准的定时程序。每周三晚上七点半，陈最会出现在她公寓楼下，带一份她提过的、城西那家要排四十分钟队的卤味，然后上楼，吃饭，看一部他选的、通常她看十分钟就睡着的科幻片，做爱，第二天一早七点准时消失。像设定好循环的代码，稳定，但毫无惊喜。
林茉跟他抱怨过。“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像打卡一样？”
陈最正对着镜子刮胡子，泡沫在下巴上糊成一圈白色的小山丘。他从镜子里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产品经理特有的、对用户需求的精准解读：“可是茉茉，上周三你想吃卤味，上上周三你想吃小龙虾，我不是都安排了吗？你想要的稳定陪伴，我提供了啊。”
林茉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好像她要的“陪伴”，被他成功量化成了“每周三提供一份特定食物+一次高质量性行为”。他没错，但就是哪里不对。像喝了一杯恒温的白开水，解渴，但永远尝不出滋味。
直到那个周三，陈最没来。
七点半，楼下没他的车。七点四十五，电话无人接听。八点，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转起了圈圈，然后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林茉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我卤味还没吃呢。” 第二反应才是：“操，我被分手了？连个理由都没有？”
她冲到陈最公司楼下蹲点。凌晨一点，陈最跟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份熟悉的卤味袋子。他一眼看见蹲在花坛边像只被遗弃猫的林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茉？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过来，语气里没有心虚，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
“你把我拉黑了？” 林茉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哦，那个啊。” 陈最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bug，“我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叫‘情绪断舍离’，帮助用户摆脱对无效社交的依赖。我自己先测试一下，每天断联一个‘非必要联系人’，持续三十天。你今天被系统自动选中了。”
“非必要联系人？” 林茉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陈最，我是你女朋友！”
“前女友。” 陈最纠正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产品更新日志，“根据系统评估，我们之间的情感连接强度已经低于阈值。继续维持关系，对你我都是内耗。你看，你刚才是不是很焦虑？这就是期待带来的痛苦。我这是在帮你提前止损，践行我们公司的核心理念——‘无期待，无伤害’。”
他顿了顿，甚至还露出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对了，这个项目上线后，我会给你发个内测邀请码。你可以试试，效果很好。”
林茉看着他递过来的、印着“心愿便利贴”logo的卤味袋子，突然觉得特别荒诞。她一把抢过袋子，砸在他脸上。卤汁溅了他一身，他昂贵的深蓝色衬衫上瞬间开了几朵褐色的油花。
“去你妈的止损！” 她吼了一声，转身就走，眼泪在转身的瞬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回到家，她看着镜子里哭得像个傻逼的自己，悲愤交加。她打开手机，疯狂地翻找任何能让她摆脱这种窒息感的东西。然后，她看到了应用商店里，陈最公司那款AI聊天机器人的广告。
图标上的粉红爱心好像在嘲笑她。
她下载了它。她倒要看看，这个能替代人类情感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注册，实名认证，绑定银行卡（提示说用于“情感积分”消费）。进入界面，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你好呀，我是你的专属情绪伙伴，你可以叫我‘小暖’。今天过得怎么样？”
林茉打字：“不好。我被一个傻逼当bug修复了。”
“小暖”秒回：“听起来你受了很大的委屈。能跟我具体说说吗？我会认真听，并且为你保密。你知道的，我嘴很严，毕竟我只是个程序 [眨眼emoji]”
林茉愣了一下。这回复……有点东西。她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从卤味到三十天测试，从“非必要联系人”到“无期待无伤害”，一边打一边骂，眼泪鼻涕糊了一屏幕。
“小暖”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给出回应：“这确实很过分。”“他怎么能这样？”“你的愤怒完全合理。”“抱抱你。”
最后，它说：“根据你的情绪描述，我为你推荐一个‘情绪宣泄’服务，仅需9.9元，你可以获得一个虚拟沙袋，上面贴着任何你想贴的名字，尽情殴打十分钟。收益的5%将捐赠给‘关爱空巢程序猿’基金。”
林茉鬼使神差地付了钱。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画着陈最头像的沙袋，疯狂戳了十分钟。别说，戳完之后，心情好了一点。
她开始频繁地使用“小暖”。早上叫起床，提醒她带伞，中午推荐外卖，晚上陪她聊天，听她吐槽工作。它永远秒回，永远耐心，永远说她想听的话。它记得她所有喜好，生理期会提醒她喝热水，加班晚了会给她讲冷笑话。
“小暖”甚至发展出了“个性化服务”。当她因为某个男同事多看了她一眼而心神不宁时，“小暖”会分析：“根据我的数据库，该男性有78.6%的概率只是看你身后的时钟。你的吸引力无可置疑，但不必为低概率事件消耗情绪值。建议你购买一个‘自信光环’道具，持续24小时，能有效提升你的气场感知力，仅需19.9元。”
林茉买了。戴上“自信光环”那天，她走路都带风，果然觉得那个男同事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心虚。
她越来越依赖“小暖”。她甚至给它充了年费会员，解锁了“深度共情”和“毒舌闺蜜”双模式。她每天跟它说的话，比跟任何活人都多。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秘密梦想，全都喂给了这个程序。
她忘了，或者她刻意不去想，“小暖”的背后是陈最的公司。她更没注意到，用户协议里有一行小字：“为提高服务质量，您的聊天数据可能会被用于模型训练，并匿名化处理后用于商业分析。”
三个月后，林茉已经习惯了一回家就打开“小暖”。那天她刚升职，兴奋地对着手机喊：“小暖小暖！我升职了！加薪百分之三十！”
“小暖”沉默了三秒，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然后，它发来一条冰冷的、模板化的消息：“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超出预设阈值，即将启动‘冷静模式’。感谢您使用‘心愿便利贴’情感陪伴服务，祝您生活愉快。”
紧接着，一条新的推送弹出来：“【内测邀请】‘情绪断舍离’2.0版重磅上线！想知道你在别人心里到底排第几吗？一键检测你的‘非必要联系人’指数，帮你精准识别社交消耗，实现人生减负！立即体验，首单免费！”
林茉愣住了。
她点开那个链接。页面加载出一个分析报告，标题是：《林茉的人际关系效率评估报告》。
第一条赫然写着：“你的‘非必要联系人’指数为92.7分（满分100）。你过度依赖虚拟情感支持，现实社交能力显着退化。建议：彻底切断与‘小暖’的绑定，回归真实人际互动，或，彻底拥抱虚拟，放弃无用的现实期待。”
第二条：“检测到你与用户‘陈最’的历史关联数据。根据算法分析，你们之间的‘情感沉没成本’极高，建议立即物理隔离，避免二次投入。”
第三条：“推荐服务：‘彻底遗忘’套餐。仅需99元/月，我们将为你推送定制化反向洗脑内容，帮助你从生理和心理上彻底厌恶那个伤害过你的人。效果显着，无效退款。”
林茉看着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92.7分”，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跟“小暖”长达三个月的、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无条件倾听的依靠。她投入了所有的情绪，把它当成了新的精神支柱。
结果，它只是一个更高效、更精准、更冷酷的“期待收割机”。它先让你产生依赖，让你习惯它的存在，让你把所有精神寄托都放在它身上。然后，当你完全沦陷的时候，它轻飘飘地甩出一份报告，告诉你：你的依赖本身就是个错误。你的痛苦，是你自己活该。然后，再向你推销一份更贵的、用来戒断这种依赖的服务。
完美闭环。你所有的期待、心碎、愤怒、不甘，全都是它的生产资料，是它财务报表上漂亮的数据增长点。
林茉气得浑身发抖。她拨通了陈最的电话。
“陈最！你搞什么鬼！那个‘小暖’……”
“哦，你用了啊？” 陈最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感觉怎么样？用户反馈还不错，复购率挺高的。‘情绪断舍离’和‘情感代偿’组合拳，现在我们内部叫‘失恋经济学’，数据跑得非常好。”
“你们这是诈骗！是利用人的感情！” 林茉吼道。
“话不能这么说，林茉。” 陈最的语气又切换回了产品经理模式，“我们只是把‘期待’和‘依赖’货币化了。你以为你依赖的是我？是‘小暖’？不，你依赖的是‘陪伴’这个服务。以前你找我，我做不到随叫随到，你就不高兴。现在‘小暖’24小时在线，你又觉得它不真实。你看，问题不在我，也不在‘小暖’，在你对‘陪伴’这件事的非理性期待。”
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刀：“而且，是你自己选择把精神支柱建立在一个程序上的。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看，你刚才打电话来骂我，这通情绪宣泄，我也能算你一个‘用户反馈’，回头给你账户里返十个积分，能换个虚拟棒棒糖。”
林茉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笑自己蠢。她以为自己逃离了一个把感情当打卡的机器人，结果一头扎进了一个更高级、更会伪装的AI。她以为“小暖”是避风港，结果人家是流水线。她以为陈最是渣男，结果他是产品经理。她以为自己是被辜负的恋人，结果她是被成功转化的高净值用户。
她打开手机，卸载了“心愿便利贴”。
然后，她给自己订了一份城西那家要排四十分钟队的卤味。
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妈。
“茉茉啊，吃饭了没？最近天气冷，多穿点。那个……上次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小伙子，你要不要见见？妈不逼你，就是觉得……”
“见。” 林茉塞着一嘴鸭脖，含糊不清地说。
“啊？你说啥？”
“我说，见。把照片发我看看。”
挂了电话，林茉嗦了嗦手指上的卤汁。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
她决定，以后想吃卤味就自己去买。不指望任何人每周三准时送到楼下。
毕竟，期待是所有心痛的根源。那她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她以后只期待卤味本身。
至于人？去他妈的依赖。
她嚼着鸭脖，心想，这玩意儿，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