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暖金色灯光像一张铺开的网,先把人照亮,再把人审视个彻底。
黎初念站在门口,指尖在手包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黑色晚礼服贴着她纤细的腰线,肩颈露得干净,锁骨下那片皮肤被灯一照,白得晃眼。裙摆开衩不高,走动时露出一截笔直小腿,既不失分寸,也不肯低头。她把长发松松挽起,耳边垂了两缕卷发,唇色偏红,像特意在这场鸿门宴上给自己撑了一面旗。
可旗再飘,也挡不住四面八方落来的目光。
那种目光她太熟了。
盛星三十八楼里,有人看她像看竞争对手;客户酒桌上,有人看她像看趁手工具;前任回头时,有人看她像看一件错估价值的旧物。
可今晚不同。
今晚这些目光更贵,更慢,也更冷。像一群拿惯了高脚杯的人,顺手也拿惯了别人的体面。
她抬眼往二楼看了一下。
回廊尽头,靳宴辞被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辈围着,白衬衫外罩了件黑色正装,身形挺拔,肩宽腿长,站在人群里依旧扎眼。他侧脸冷白,眉目压着淡淡的躁意,像是刚想下来,就又被人拦住。
黎初念心口轻轻提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行吧,靳医生,你这次是真被调虎离山了。”
她在心里吐槽一句,脚下却没停,踩着高跟鞋往主会场深处走。
空气里混着檀香、茶香、红酒香。台上屏幕滚动着乾宁中医学术晚宴的字样,台下长桌铺着暗金桌布,瓷器洁白,银器发亮,来往侍应生脚步都轻得像生怕惊扰谁的身价。
而最中间那一桌,像整场晚宴的风眼。
靳鹤年坐在主位。
老人穿一身深灰盘扣唐装,肩背仍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一串木珠,脸上没多少表情。七十五岁的年纪,眼皮一抬,周遭的谈笑都得自动让出三分地。
黎初念走近时,能听见旁边几桌压低的议论。
“就是她?”
“盛星那个女公关。”
“听说家里债一堆,还住进了靳宴辞那套房子。”
“现在的小姑娘,手段倒是直白。”
“靳老把人请来,也算给足脸面了。”
话音轻,刀口却钝,专往人自尊上来回磨。
黎初念唇角微微一挑。
“行,今晚这局,连背景音都挺讲究。”
她走到主桌前,礼数做足,伸出手:“靳老先生,久仰。”
这一瞬,周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少视线都飘了过来,等着看她的手悬在半空,等着看她笑意僵住,等着看这位盛星来的高级总监如何在靳家的场子里被原地打回凡间。
靳鹤年却像没看见她。
他侧过头,慢悠悠同旁边一位穿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起话来,语气平稳,甚至还带了点难得的温和。
“上次你母亲的方子,我改过了,回去少用两分附子。”
“还是靳老心细。”
“年纪大了,见不得用猛药。”
话说得云淡风轻。
黎初念伸出的手,像突然成了个不合时宜的摆设。
她能感觉到耳根有点发热,脊背却绷得更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脚踝还隐隐发胀,掌心也开始出汗。若换成以前,她大概会把手收回来,笑着找个台阶,先保体面,再谋后路。
可今晚,她偏不。
她手腕一转,动作自然得像本就只是想整理一下裙摆。
指尖轻轻掠过腰侧,顺势抚平裙褶,连停顿都没有。再抬眼时,她脸上那抹笑还在,甚至比刚才更稳。
“还挺会。”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盛星社畜生存技能第七条,尴尬这种东西,只要你不认,它就追不上你。”
等靳鹤年和那位中年男人说完,黎初念才清清脆脆开口。
“靳老先生,久仰。我是盛星的黎初念。”
她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楚,像一粒小石子投入一池端着架子的水。
靳鹤年这才抬眼看她。
那双眼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人,也像在过秤。
黎初念迎着那道目光,没闪,继续道:“您看不上公关,我能理解。毕竟在许多人眼里,公关就是把话说漂亮,把事遮过去。”
她顿了顿,唇边带笑:“可乾宁前阵子那场社区医闹,保住院方清誉、压住舆情外溢、让真正的医疗事实有机会被看见,靠的也是公关。医者仁心,公关护盘,路子不同,做的都是救火的活。殊途同归罢了。”
话音落下,桌边几位原本端着茶盏看戏的人,动作都停了停。
有人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有人眉头轻皱,像没料到这姑娘不是来低头认输,反倒敢在靳鹤年面前把“公关”两个字堂而皇之摆上桌。
黎初念的心跳快得有点吵,表面却仍站得笔直。
她像一株长在崖边的竹,风大,石硬,根扎得还不算深,可偏要硬撑出一节节骨头来。
靳鹤年看着她,终于没再把人当空气。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手里的晚宴手包,又回到她眼睛里。那一瞬,黎初念居然从里面看出点意外。
可意外只停了片刻。
下一秒,老人嘴角压了压,连那点短暂波动都收得干干净净。
“口齿倒利索。”靳鹤年开口,嗓音不高,却沉,“难怪能在名利场里混出点样子。”
桌边有人低低笑了笑,像在给这句评语捧场。
黎初念面不改色:“靳老过奖。盛星混口饭吃,靠的就是嘴不白长。”
旁边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阔太掩唇笑道:“黎小姐倒会自谦。只是深城这地方,口才好的人多,想进门的人更多。可有些门,不是靠会说话就进得去的。”
另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接上话,目光扫过黎初念裸露的肩颈,语气像抹了蜜:“靳家百年门第,学术世家,家风也严。宴辞那孩子从小眼界高,真要站在他身边,光漂亮可不够。”
“是啊。”有人轻声接道,“总得门当户对,清清白白。别回头把家里的麻烦也带进来了。”
“听说黎小姐母亲那边,账挺热闹的。”
“年轻人呢,心气高也正常,总觉得自己能改命。”
“改命这事,也得先看看命盘够不够硬。”
一句接一句,像珠子滚落,表面清脆,砸在人身上却没半点客气。
黎初念手包里的黄铜钥匙隔着皮革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别乱,别退。
她心里骂了句“这帮人开口比王岚还绕”,面上却笑得挑不出错。
“各位前辈说得对。”她轻轻点头,“门第这种事,我出生时确实没拿到VIp席位。不过没关系,后天努力也算一种补票方式。至于家里那些烂账——”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打量她的脸。
“我不拿它博同情,也不拿它做跳板。它压不垮我,就只能算我人生简介里比较难看的几页。翻过去了,字还在,人也还在。”
桌边静了静。
那位阔太脸上的笑挂住半秒,像没料到她连这种话都敢当众接。
黎初念心里其实也没多好受。
那些被人轻飘飘点出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她硬扛过来的伤口。可她太清楚了,在这种场合,谁先露出疼,谁就先输了牌面。
所以她不疼。
至少今晚不疼。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叫了句:“宴辞怎么还没下来?”
黎初念抬头望去。
二楼栏杆边,靳宴辞已经换了位置,正隔着人群往下看。会场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眸子压得更黑。他站在那里,像想直接从楼上下来,把这满场的人和话都一把掀了。
黎初念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多半是冷着脸,心里已经把全场亲戚长辈问候了个遍。
她忽然有点想笑。
“别急,祖宗。”她在心里哄了句,“你女朋友还没倒呢。”
靳鹤年顺着众人视线,也朝二楼看了一眼,神色更淡。
他重新捻了捻木珠,慢声道:“黎小姐倒是能说。可靳家不缺会说话的人,缺的是能担事、能吃苦、知进退的人。”
黎初念眉梢微动:“靳老想怎么考?”
老人没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片刻后,他冷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周围空气却跟着沉了沉。
靳鹤年抬手,指向桌上一只青瓷药碗。
黎初念这才注意到,那碗一直摆在主位旁的小几上,碗口有热气,却不香,反而泛着一股直冲鼻腔的苦气,黑乎乎的汤色在灯下像浓墨,光看就让人舌根发麻。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像认出了那是什么。
黎初念也闻出来了。
黄连,苦参。
苦得能把人前半生后半生一块洗个透亮的那种配置。
靳鹤年盯着她,眼神沉沉,像终于递出了第一把真正的刀。
“既然你懂殊途同归,”他开口,字字清晰,“那就把这碗黄连苦参汤喝了,证明你有吃苦的资格。”
话音落下,周围连碰杯声都轻了。
黎初念盯着那碗药,胃先替她发言,条件反射地抽了抽。
“好家伙。”她在心里吸了口凉气,“上来就地狱难度。别人家豪门试炼顶多问茶艺插花,靳家直接让我现场生吞人生。”
她没立刻动。
不是怂,是脑子在飞快转。
靳鹤年这句话压根不是让她喝药,是让她在满场人面前认一个规矩——他给什么,她就接什么;他让怎么吃苦,她就怎么咽下去。她若拒绝,便是吃不起苦,不识抬举;她若接了,这第一局也输了一半。
可这么多人盯着,她连皱眉都像在给人递笑话。
旁边那位珠光宝气的阔太掩唇,笑得很轻:“黎小姐不是挺会说的吗?一碗药而已,总不会比做公关还难吧。”
另一人接话:“这方子清心泻火,最适合心气浮的人。”
有人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也治痴心妄想。”
桌边顿时浮起几声低笑。
黎初念抬起眼,脸上那点笑没散,反倒更浅了些。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擦过地毯,黑色高跟停在那只青瓷药碗前。
“靳老。”她开口,声音平稳,“您让我喝,我可以喝。”
靳鹤年捻珠的手停了一瞬。
周围几人也都看向她,像在等她出丑。
黎初念却没伸手,只垂眸看着那碗药,像真在认真端详色泽火候。片刻后,她抬起眼,语气不疾不徐:“只是晚辈有个小问题。黄连苦参,苦寒得厉害。您在学术晚宴的主桌上摆这碗药,是考我能不能吃苦,还是考乾宁派会不会看人下药?”
这话一出,连旁边端盘的侍应生都僵了半拍。
阔太脸色微变:“黎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黎初念轻轻一笑,“我是做公关的,不懂坐而论道的大场面,可我有个同居室友是中医,平时盯我吃饭睡觉跟盯贼似的。我胃不好,脾也虚,黄连苦参这碗下去,苦是苦了,命也得去半条。”
她说到“同居室友”四个字时,故意顿了一下,桌边几个人面色都变得有点微妙。
二楼那道视线更沉了。
黎初念却像没察觉,继续道:“靳老要考我,我认。可您是医者前辈,总不会拿一碗不对症的药,来证明一个晚辈有没有资格站着说话吧。那样的话,考的就不是我,是您乾宁的医道了。”
四周空气像被她这句话生生扯紧。
她站在那里,腰背纤薄,锁骨清晰,黑色礼服勾出窈窕曲线,偏偏语气稳得像在开项目复盘会。那张漂亮的脸在灯下不算锋利,可每个字都落得干净,带着她惯有的职业劲儿。
“我疯了吧。”她心里也在敲鼓,“我居然在靳鹤年面前质疑他用药。靳宴辞,你最好待会儿给我颁个年度最佳作死奖。”
主桌一圈人都没接话。
靳鹤年抬眼看她,眸色更深,像要把她这层镇定一寸寸剥开,看她到底是真能扛,还是硬撑出来的纸壳子。
片刻后,老人淡声问:“你倒认得出来。”
黎初念没接“认得”两个字的功劳,干脆把锅甩给某位当事人:“耳濡目染。家里那位天天拿药膳教育我,再认不出点苦味来源,我对不起他的工时。”
这句话一出,远处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像被她这句“家里那位”呛住了。
连方才看戏的几位阔太,神情都复杂起来。
谁都听得出来,她不是在示弱。
她是在这满堂门第和规矩里,当众把自己和靳宴辞绑在了一起。
靳鹤年手里的木珠缓缓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宴辞教你的,倒不止这些。”
“那是。”黎初念顺势接话,唇角弯起,“他管我管得挺全面。喝冰水要挨骂,熬夜要挨盯,外卖吃多了还会被死亡凝视。说实话,我现在看到黄连都能想到他的脸。”
这回连离得近的几位男宾都神色微妙了。
沉得快要结冰的场子,竟被她硬生生拽出一点奇怪的烟火气。
可那点轻松只是表层,底下的刀一把没少。
靳鹤年看了她半晌,终于抬手,端起那只青瓷药碗。
老人手稳,动作也稳,碗里的黑色药汁轻轻一晃,苦气扑得更开。
“你说得没错。”他淡淡道,“医者讲辨证,不该胡乱下药。”
黎初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他把药碗往她面前轻轻一放,声音比方才更冷。
“可这碗,不是给你治病的。”
“是给你记规矩的。”
“既然怕伤胃,就端着它,站在这里。什么时候宴辞下来,什么时候放下。”
旁边几位夫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掠过点看好戏的意味。
这比当场喝下去还磨人。
端着不放,苦气熏人,所有人都能看,所有人都能议。她会像件被摆在台上的展品,等着靳宴辞来认领,也等着满场人看清,靳家这道门槛是怎么压人的。
黎初念指尖微紧。
“行。”她心里轻轻骂了句,“老爷子不愧是泰斗,出手就知道怎么把人往社死区精准投放。”
她抬手,稳稳端起那只青瓷药碗。
碗底滚烫,热度一下压进掌心。苦气顺着热雾往上冲,熏得她鼻尖发酸,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黑色药汁映着会场灯火,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把她此刻的狼狈和硬撑照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抖。
连手腕都没晃。
她端着那碗药,抬眼看向靳鹤年,红唇轻轻一弯:“行,规矩我记了。就是不知道靳老今晚想让我记的是靳家的规矩,还是您一个人的规矩。”
靳鹤年目光一沉,还没开口,二楼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人群让开半步,黑色西装的身影终于动了。
可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秒,她的指尖却攥得更紧了。
下来的,不止靳宴辞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