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句“那就从我头上开始清”落下之后,空气像被人拧紧了。
投影幕布还停在第一页,深蓝底白字,安静得像个老实人。
可黎初念垂着眼,指腹压着遥控器,心口那点起伏反倒慢慢平了。她今天病后初愈,脸色偏白,米白西装裹着细瘦的腰身,雾蓝色真丝衬衫贴在锁骨下,线条干净利落,站在幕布前,像把收了鞘的刀。外人瞧着清冷,只有她自己清楚,后背那层薄汗已经把衬衫内里微微浸湿。
“别急,顺序不能乱。”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先上公开可查的,再上可复核的,再逼他们自己开口。”
高评审先沉不住气,扶了扶金边眼镜,脸拉得发青:“黎总监,你如果对评分流程有异议,可以提交书面申诉。现在请回到方案陈述,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时间?”黎初念抬眸,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最不想浪费的,就是时间。”
周总监坐在评审席正中,深灰西装扣得严实,啤酒肚把桌边往外撑出一道弧。他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敲了两下,语气已经没了方才那层假客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黎初念点头:“行,那我直说。”
她按下遥控器。
幕布上的首页瞬间切掉。
下一秒,整面白墙上蹦出一张交叉图。
最中间,是三位评审的姓名。往外延伸,是两家外部咨询机构的名字、三次酒店宴请记录、两笔培训顾问费、两辆出入同一酒店地库的车牌抓拍时间。再往旁边,是报销单截图、发票抬头、税号、开票日期,红线一根根勾连过去,像有人当众把一张脏网猛地掀开,甩在所有人脸上。
会场静了两秒。
紧接着,后排“嗡”地炸开。
“我靠……”
“这是什么?”
“她疯了吧,直接上墙?”
“等等,那车牌我见过,不是上个月……”
“闭嘴,先别说话!”
黎初念没看后排,她的目光只落在评审席。
刚才还稳稳坐着的三个人,脸色已经变了。
外聘顾问今天穿了黑色套裙,珍珠耳钉垂在耳边,妆容一贯精细,这会儿下巴却不抬了,眼神盯在屏幕右上角那张酒店餐叙单上,嘴角压得平直。高评审的手停在评分表边缘,指尖有点发硬。周总监脸色最难看,像有人把他那层公事公办的皮撕了半边。
“你什么意思?”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拔高,“黎初念,你这是公然诽谤!”
黎初念没退,声音平稳得像在讲正常汇报。
“第一页,海玥酒店接待记录。时间是上月二十七号晚七点十四分,包间名清风厅。出席人里有周总监、高评审,以及乾宁项目评估外部咨询合作方代表。酒店记录公开留档,可查。”
她又点了一下。
右侧放大出一张地库出入截图,时间和车牌清清楚楚。
“第二页,酒店地库监控留档截屏。车牌信息我做了部分遮挡,原件可复核。两位评审的车辆,在同一时间段进出同一地库,不存在巧合到失忆的空间。”
高评审终于忍不住,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谁允许你在考核会上展示来路不明的材料!”
“来路不明?”黎初念看向他,唇角轻轻一勾,“酒店接待记录公开可查,车牌监控可复核,咨询费发票有税号。你们可以否认动机,先别否认见过面。”
那句“先别否认见过面”像根钉子,照着脸就钉了下去。
旁听席一下比一下安静。
有几个人刚想低头装死,视线又忍不住往幕布上瞟,活像在看年度限定版塌房现场。
“念姐今天真是带着导弹来的。”
“不是导弹,是会计报表成精了。”
“谁还看方案啊,这已经是审计大片了。”
“我现在呼吸都不敢大口。”
外聘顾问脸色发白,开口时还想端着专业口吻:“我跟外部咨询机构一起吃过饭,不代表存在利益输送。行业交流再正常不过,你这样拼接图表,属于恶意引导。”
“行业交流?”黎初念顺着她的话接,指尖再按一下。
幕布上切出一张报销单。
抬头是某咨询机构,项目名称写着“评审前专项培训”,金额、日期、发票编号整整齐齐。
下面一张,是同时间段盛星内部审批流截图,报销归口却落到了与本次考核直接相关的预算项。
她抬手指过去,语气干净利落。
“这张,是咨询费发票。税号在右上角,财务可以当场调系统核验。下一张,是审批流时间。培训发生在评审前两天,费用挂在与本次考核关联的预算项下。再下一张,是你们三位在后面休息室提前二十分钟统一口径。”
周总监猛地打断她:“你有证据证明我们统一口径吗?”
黎初念看着他:“没有录音。我说的是事实链。”
“事实链?”周总监冷笑,“没有录音,没有签字,没有书面约定,你凭什么下结论?”
“我没下结论。”黎初念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压得稳,“我只陈述顺序。先有会前接触,再有同预算项培训,再有统一问题方向,最后有今天这一轮先审人、后审方案的压制。是不是巧合,查一下就知道。”
她说完,会议室里忽然没人接话。
不是没人想接,是这口锅谁先碰谁烫手。
秦鹤年坐在主位,黑色西装一丝不乱,手边那杯茶还冒着淡淡热气。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眼望向幕布,再看向评审席。那目光不重,却压得周总监后背发紧。
黎初念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还差一点。”她想,“再往前推一步,把他们逼到只能选失语或者发火。”
高评审果然选了后者。
“你这是恶意扰乱考核秩序!”他声音发沉,脸上的金边眼镜都显得锋利了些,“就算这些记录都是真的,也不能证明我们收受任何利益。你把普通接待、培训往受贿上扯,谁给你的胆子?”
“我也没说收受利益已经坐实。”黎初念转头看他,眸光清亮,“我说的是,评审关系不洁,流程存在污染,考核公正性需要先核验。”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点。
“高老师,您不用替我定罪。今天我连受贿两个字都没先说,是您自己先认领了。”
后排差点又有人笑出声,硬生生憋成了咳嗽。
高评审的脸一下涨红。
“你——”
黎初念没给他续上,直接把下一页切出来。
这回不是图,是一整张时间轴。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三名评审与外部咨询方的接触时间、用餐地点、培训时间、费用报销流转节点,以及今天会前进入休息室的时间点。每个节点旁边都标着“可复核”“可调档”“可查税票”。
红线从时间轴一端拉到另一端,三位高高在上的评审,瞬间成了光标下的靶子。
她站在屏幕旁,细瘦的身形被白光一映,显得更清,但她开口时,整个会场都被她带着走。
“各位刚才质疑我状态不稳,质疑我方案情绪化,质疑我预算不合理,质疑我与甲方顾问的边界。”
“我接受专业提问。”
“可前提是,提问的人得先干净。”
每一句都不高,偏偏句句砸得实。
周总监胸口起伏了两下,拿起桌上的评分表,像想借此把场子拉回去,声音却绷得发涩:“就凭几张截图,你想让公司否定整个评审机制?黎初念,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总,我从来没高看自己。我只是没低看各位留痕的能力。”
后排有人死死捂住嘴。
这话简直像在说,你们吃相都这样了,还指望别人看不见。
外聘顾问终于压不住情绪,站起身时珍珠耳钉都晃得厉害:“秦总,我要求立刻终止她的陈述。她这是在会场制造舆论审判!证据来源不清,展示目的不纯,已经严重破坏考核秩序。”
黎初念侧过脸,望向主位。
那一刻,她心里倒没有多慌。
能不能继续放,不看她嘴多快,看的是秦鹤年此刻站哪边。
主位上的男人缓缓把茶杯放下,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没看黎初念,先看评审席。
“来源不清,可以查。”秦鹤年开口,声音不高,“展示目的不纯,你们先解释解释,为什么她还没讲方案,你们就先把人审了一轮。”
会场里一片死寂。
周总监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层:“秦总,这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查了再说。”秦鹤年打断他。
他语气平平,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一下,场子彻底偏了。
原本是评审坐在高处俯视她,现在成了所有人一起盯着评审看。
旁听席里,有人已经悄悄把本来准备记方案的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标题写成了“考核会第一波爆炸现场”。还有人盯着幕布上的税号和时间轴,表情复杂得像刚见识到什么新物种。
“先查人再评分,这话不过分吧?”
“不过分,这都快骑脸了。”
“我以前只觉得盛星会加班,没想到还会现场直播翻旧账。”
“何止旧账,这是现煮现端。”
黎初念听着那些细碎动静,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总算松了半寸。
她清楚,这只是第一波。
大屏幕上这些东西,只够把人钉在墙上,还不够一锤定死。真正的出资方名字、真正把这套局喂起来的人,她还没点。
现在不能点。
点太早,反而容易让人顺着“证据来源不明”这条口子,把后面的线全搅浑。
她把遥控器轻轻扣回掌心,像把刀重新握稳。
周总监明显还想挣扎,嘴唇动了动,刚要再说什么,秦鹤年已经转向秘书:“让内控和财务先把这几项材料调档,现场封存会议记录。本场考核暂停打分,先核评审关联。”
话音一落,后排再也压不住,低低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暂停打分。
先核评审关联。
这句话等于直接把“黎初念被审”翻成了“评审先受审”。
周总监脸色铁青,高评审扶着桌沿,像还没从那句“先核评审关联”里缓过来。外聘顾问站着没坐,黑色套裙衬得她整个人更瘦,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专业脸,这会儿只剩下强撑。
黎初念抬眼看向幕布,红线还挂在那里,一根一根,扎眼得很。
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十分钟前,他们还拿着评分表,准备把她这个人拆开了打分。
十分钟后,墙上最难看的,不是她的名字。
她正要把页面定住,主位那边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秦鹤年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问她材料从哪来,也没问她后面还藏了多少页,只把手里的文件夹轻轻合上,冷声开口——
“钱,谁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