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客厅里一早就亮着灯。
米白色窗帘半拉着,晨光沿着落地窗边缘铺进来,把浅灰地毯照得发软。餐桌上放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杯里泡着温水,杯沿还挂着一圈没化开的水汽。厨房那边传来细小的响动,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百合和雪梨的味道慢慢散开,像有人把一整天的火气都提前压了下去。
黎初念刚从卧室出来,身上还穿着靳宴辞那件白色宽松家居t恤,下摆刚过大腿,露出两条又直又细的腿。她头发乱了半边,发尾翘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偏偏眼睛还亮,像刚睡醒的猫,下一秒就要伸爪子挠人。
靳宴辞站在厨房岛台前,浅灰家居服穿得规整,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青筋微起。他身形本就清瘦利落,背一挺直,连煮汤都像在做手术前准备。锅盖揭开时,热气往上蹿,映得他侧脸轮廓干净又冷。
黎初念倚在门边看了两秒,没忍住先开口。
“靳医生,你一大早就这么贤惠,合适吗。”
靳宴辞没回头,拿勺子轻轻搅了两下。
“你要是再晚起十分钟,汤就要凉了。”
“我又没让你伺候我。”
“嗯。”他把火关小,声音淡淡的,“是我自己想伺候。”
黎初念:“……”
这人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不把她当外人了。
她揉着眼睛走过去,刚靠近一点,就闻到那股清甜的梨香混着药味。味道不冲,反而很润,像喉咙里被轻轻扫过一圈。
“你煮的什么。”她趴在台边问。
“百合固金汤。”靳宴辞把小碗端起来,放到她手边,“昨晚你咳了两次,嗓子还没缓过来。先喝这个。”
黎初念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浅浅的汤色,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窝在他怀里,明明困得发飘,还想赖着不睡。她抿了下唇,拿勺子搅了搅。
“你这人怎么回事。”她嘀咕,“别人早晨醒来先想摸手机,你先想着给我熬汤。”
靳宴辞终于抬眼看她。
“你想要手机,我也可以先给你拿。”
“那你怎么不给。”
“怕你看完工作消息,胃先疼。”
黎初念噎了一下。
她一时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汤温得刚好,润意顺着喉咙往下落,她整个人都像被安抚了一下。
“好喝。”她老实说。
靳宴辞看着她,眼神松了点。
“那就多喝几口。”
黎初念“嗯”了一声,喝到第三口时,门铃响了。
她拿勺子的手停住:“谁啊?”
靳宴辞把围裙摘下,淡声道:“钟明。”
“又是你们靳家人。”
“嗯。”
黎初念挑了下眉,嘴上还想再贫两句,门外的人已经等得很稳。靳宴辞去开门,钟明站在外面,一身银灰西装笔挺,白手套整整齐齐,手里却捏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神情比上次还要正式。
“靳医生,黎小姐。”钟明颔首,“老爷子让送后续正式文书。”
黎初念把碗放下,第一反应不是甜,是懵。
“后续?”她重复了一遍,“昨天不是已经签完了吗。”
钟明神情稳得像在念医嘱:“第一页签完,只是‘家内确认’。后面的文本,需要双方继续确认。”
黎初念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靳宴辞接过文件袋,指腹压着封口,没急着拆,只侧头看她。
“过来。”
黎初念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闻见他身上那点清淡药香,心里莫名有点发热。
钟明站在门口,语气规矩:“老爷子说,靳家认人,不止认名头,也认边界。认了,就得写清楚。”
“写什么。”黎初念问。
钟明把文件袋往前一递:“您自己看。”
靳宴辞先拆开,抽出最上面那份,封面印着一行黑字。
《乾宁派宗祠认人后续文本》
黎初念眨了眨眼,低声道:“这名字,像在给我发毕业证。”
靳宴辞侧过脸看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接过纸页,翻开第一页,目光很快停在中间。
位次记名。
她指尖顿了一下,又往下看。
边界条款。
外院往来规矩。
靳家序列内不得擅自替他人做决定。
涉及患者隐私,不得外泄,不得包装,不得借名营利。
若有失眠、胃痛、发热、情绪扛不住,需第一时间联系靳宴辞。
黎初念看完,没说话,只把纸页往后翻。
越往后,条目越像一把尺子,写得清清楚楚。不是赶她走的尺,是把她放进来以后,连手往哪里伸都标明白的尺。
她的指尖轻轻在“不得借名营利”那一行上点了点,突然笑了。
“你爷爷这是怕我拿你去卖。”
靳宴辞语气平静:“他防得很对。”
黎初念:“……”
她转头瞪他:“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一句?”
“不能。”
“你完了,靳宴辞,你现在一点都不懂哄人。”
靳宴辞把纸页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翻到第一页,声音很稳。
“我只是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
“家内确认的规矩。”
黎初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心口那点发烫的东西忽然又往上顶了一下。
这份文书太实在了。
实在到不像一句情话,不像一束花,甚至不像一个拥抱。它更像有人把一扇门彻底打开,门里没有虚头巴脑的承诺,只有一条条明摆着的路,告诉她怎么走,往哪走,走进来以后就算跌了,也有人拉她一把。
她低头看向签字栏,笔尖碰到纸时,还有点发顿。
靳宴辞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得很稳,没催。可黎初念就是能感觉到,那股稳里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紧,像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在等她落笔。
“我签完了,会不会就跑不掉了。”她忽然问。
钟明站在门边,神情依旧端着,耳朵却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
靳宴辞看着她,淡声道:“你现在也跑不掉。”
黎初念:“……”
“你看。”他语气很平,“连你早上想偷懒,我都知道。”
“那是因为你非要让我喝汤。”
“你不喝汤的时候,胃更难受。”
“靳宴辞,你这叫关心吗。”
“叫管你。”
黎初念咬牙:“你承认得还挺利索。”
靳宴辞低头看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你不是喜欢听实话。”
她被他一句话堵得没脾气,只能低头签名。
黎初念三个字落在纸上时,她手心出了点汗。可字迹很稳,一笔一划都没抖。写到最后一个点,她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把某种紧绷的东西放了下去。
钟明把文件收回去时,语气微缓:“老爷子说,若黎小姐愿意,以后在宗祠和外院往来上,都按正式位次走。”
“正式位次?”黎初念抬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我现在不是来串门的了。”
钟明微微颔首:“是认的人。”
黎初念脸一下热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靳宴辞已经把最后一页翻到面前,指尖在某一栏上点了点。
“这里。”他说。
黎初念凑过去看。
末尾一行写得很规整。
“若家内成员出现重大情绪波动,需第一时间告知靳宴辞,不得独自扛到失控。”
她盯着那行字,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昨晚她还以为,这只是她和靳宴辞之间的一点默契。今天才知道,靳家把这件事也写进了文本里,像在告诉她,今后她不是一个人扛。
“你爷爷还真会留条。”她低声说。
靳宴辞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留条,是立规矩。”
“给我立的。”
“给我们立的。”
黎初念抬眼看他,心口像被他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今天穿着浅灰家居服,站得很近,肩线利落,脖颈线条清晰,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石头。可他看着她时,那点冷硬全都收起来了,剩下的只是一点温温的耐心。
她忽然就笑了。
“靳宴辞。”
“嗯。”
“你爷爷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会老惹你。”
靳宴辞沉默半秒,像是认真想了想。
“他可能觉得,你确实会。”
黎初念:“……”
“不过没关系。”他把文件袋放到玄关柜上,语气淡淡的,“你惹,我接。”
黎初念心口一热,想嘴硬两句,结果话到嘴边,先变成一句:“那我现在能不能申请一个特权。”
靳宴辞侧头:“什么特权。”
“我今天想赖着你。”
“准了。”
“我还想不出门。”
“准了。”
“我还想——”她故意拖长声音,眼睛亮得不行,“抱你一下。”
靳宴辞看着她,没动。
下一秒,黎初念自己先伸手,圈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男人身上那股淡淡药香一下把她裹住了,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很沉的一声呼吸,稳,低,像被她轻轻撞开一道缝。
靳宴辞抬手,掌心落在她后背,拍了两下。
“又撒娇。”他低声说。
黎初念闷闷地笑:“你不喜欢?”
“喜欢。”
这两个字说得太轻,轻得像一口热气,落进她心里。
她抱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点软:“你刚才说家内确认,那是不是说明,我以后回半夏,不算合租了。”
靳宴辞低头看她,神色平静:“你本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黎初念:“……”
“现在只是更名正言顺一点。”
她盯着他,半天才慢慢笑开。
“靳宴辞。”
“嗯。”
“你这人真是,递房本都能递得像在哄小孩。”
靳宴辞语气很平:“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当我是哄你。”
黎初念耳朵一下就热了。
她松开手,转身去餐桌边喝汤,喝了两口又觉得不对,回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哪句。”
“房本。”
靳宴辞没否认,反而抬手把那份文件袋拿过来,放进玄关柜最上层,动作不快,像是故意给她看清楚。
“不是送你。”他说。
黎初念一顿。
靳宴辞转过身,眼神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平,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口。
“是防你哪天又想跑,至少跑的时候知道,这屋里也有你一半。”
黎初念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砸得发懵。
她坐在餐桌边,手指压着汤碗边沿,半天没说话。那句话太实了,实到不像情话,像把所有退路都提前砍掉,又给她留了最稳的一块地。
她抬眼看他,心口发热,眼眶也跟着有点涨。
“你这不是送。”她低声说,“你这是逼我负责。”
靳宴辞看着她,没躲,也没回避。
“嗯。”他承认得干脆,“你负责。”
黎初念一时间又想笑又想骂人,最后只剩下耳尖发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伸过去,按在那份文件袋上,像按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那我先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看你表现。”
靳宴辞“嗯”了一声,没追着问,只转身去厨房把火关了,顺手把她的碗又往前推了推。
黎初念喝着汤,余光却一直往玄关那边飘。
那份文件袋安安静静躺在柜上,薄薄的,没什么重量。可她就是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一种很实的信任。
她以前总觉得,关系到了这一步,能有一句“喜欢”就够了。可靳宴辞偏不。
他把房子、边界、位次、规矩,一样一样递给她,像是要告诉她,别只站在门口看热闹,往里来,站稳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纸巾擦了擦唇,抬头看他:“靳宴辞。”
“嗯。”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医院。”
“上午门诊。”
“那你下午呢。”
“开会。”
黎初念点点头,手指却不自觉摸了摸那只帝王绿手镯。她忽然觉得,昨天还像隔着一层雾,今天就已经摸到了边。
“行。”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那我也去上班。”
靳宴辞眉心微动:“不是说不想出门。”
“那是刚才。”她抬手勾了下包带,笑得理直气壮,“现在我想去签合作。”
靳宴辞看着她,没问原因,只把她的包拿过来,顺手把里面那叠文件夹都检查了一遍。
黎初念靠在餐桌边,看着他低头给她整理东西,忽然觉得这画面过于生活化,生活化到像已经过了很多年。
她心里微热,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盛星项目群。
她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对面声音就快得像在跑。
“初念,秦总通知,乾宁深度战略合作今天上午正式对外签,盛星这边要求你本人到场主讲,合同文本已经在路上了,你十点前得进会议室。”
黎初念:“……”
她缓缓抬头,看向靳宴辞。
靳宴辞正把她的文件袋重新合上,闻言动作一停,眼底像掠过一点极浅的笑。
黎初念捏着手机,笑都要气笑了。
“这算什么。”她低声嘀咕,“民政式窗口还没去,盛星先来抓壮丁。”
电话那头催得急:“初念,你听见没有?”
她压了压情绪,直接回:“听见了。发我地址,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屋里安静了半秒。
靳宴辞看着她,开口时语气平稳:“要我送你?”
黎初念摇头,顺手把包背上,眼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甜。
“先不用。”她朝他走近一步,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你先去医院。今天这场签约,我自己上。”
靳宴辞垂眸看着她,手指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
“别硬撑。”
“我哪次不是自己上。”
“以前是以前。”他看着她,声音低了半分,“现在不一样。”
黎初念心口发热,抿了下唇,忽然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风掠过去。
靳宴辞眼神顿住。
黎初念亲完就退开半步,耳朵红得要命,嘴上却还硬:“先收点利息。房本我还没答应呢。”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他说,“先记账。”
黎初念笑了,拎着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靳宴辞。”
“嗯。”
“等我回来。”
靳宴辞站在晨光里,浅灰家居服衬得他肩背清瘦却稳,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把人稳稳接住。
“好。”他说。
黎初念这才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包里的身份证,想起早上那份文书,嘴角没忍住往上翘。
她本来只是想去签个合作。
可这一天,显然不会只让她签合作。
盛星那边,已经等着把她推到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