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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新兵营校场。

两千七百余名苍州新兵已经完成第一轮军法背诵。

其中一百六十三人因无法说清军法条目,被暂时留在营中继续学习。

十三名身份不明者仍在监察卫营地接受审查。

另有二十九人被查出参与过抢粮和强征,已经转入审讯流程。

最终进入阵列考核的共有两千五百四十七人。

李晋没有让他们直接进入完整的百战血煞阵。

校场被划分为十二处小阵区。

每处阵区插着不同颜色的令旗。

红旗代表前进。

黑旗代表停止。

黄旗代表收缩。

白旗代表换阵。

两面红旗同时抬起,左翼加速。

两面黑旗交叉,后队补位。

军鼓节奏也被分成六种。

苍州新兵先要学会旗语、鼓令、步法和换阵,随后才能承受血煞压力。

三千名血刀军老兵站在阵区外围。

他们没有参与第一轮结阵。

每二十名新兵配两名老兵,负责纠正动作与记录错误。

何振山被编入第七阵区。

他身边十九人来自不同旧营。

镇北营只有五人。

矿卫营四人。

南道守备军三人。

剩余七人都是后来收拢的散兵。

过去的亲兵与校尉全部被拆走。

何振山现在没有任何军职,也不能对同队新兵下令。

负责第七阵区的是血刀军什长赵铁柱。

赵铁柱曾是澜州流民。

加入血刀军前只会种田,没有修炼过完整武学。

如今他已经踏入八品锻骨境,参与过黑龙潭、荒狼军、金山林三场大战,军功足够升任队正,但因阵列考核尚缺一项,仍暂任什长。

他走到何振山面前。

“今日阵中没有统领。”

“只有第七队新兵。”

“旗令下达以后,任何人不得自行变阵。”

“听明白了吗?”

何振山说道:“明白。”

赵铁柱看向其他人。

“回答军令时,要同时出声。”

二十名新兵立即喊道:“明白!”

声音并不整齐。

有人快,有人慢。

赵铁柱没有训斥,只在木牌上记下一笔。

“第一次,口令不齐。”

“重新来。”

第二次仍有两人慢了半拍。

第三次才基本一致。

十二个阵区同时进行基础训练。

李晋站在点将台上,没有因为新兵请求参加血煞阵便降低要求。

“第一轮,持盾前进。”

鼓声响起。

十二个阵区同时移动。

问题立即暴露。

镇北营旧卒习惯三步一停。

矿卫营习惯贴近推进。

南道守备军的步幅更大。

散兵则各自判断速度。

第七阵区只前进十步,阵线便出现明显弯曲。

左侧三人靠得太近。

右侧四人已经落后。

何振山本能地开口:“左侧放慢,右侧跟上!”

赵铁柱立即喝道:“闭嘴!”

何振山脚步一顿。

“阵内只能听旗令与鼓令。”

“你突然下令,其他人听谁的?”

“我只是纠正队形。”

“你有旗吗?”

何振山看向空着的双手。

“没有。”

“你有临时指挥令牌吗?”

“没有。”

“那便不能下令。”

赵铁柱举起手中短棍,指向阵区前方的红旗。

“旗手已经发出减速令。”

“左侧三人没有看旗。”

“你再开口,右侧又会误以为全队停止。”

“战场上同时出现两道军令,死的是整队人。”

何振山没有反驳。

第七阵区退回起点。

其他阵区的问题更多。

严成虎所在的第三阵区在第一次换阵时,直接发生碰撞。

四名旧部听见白旗令后,仍按南道守备军原有步法向右转。

另外十六人则按血刀军步法后撤两步。

两组人撞在一起,盾牌脱手,后阵出现空缺。

负责第三阵区的老兵没有立刻扶人。

“敌军骑兵从这个缺口冲进来,你们已经死了八个。”

严成虎从地上起身。

“我们过去的白旗是向右转阵。”

“这里是血刀军。”

老兵说道:“旗语写在军法册第十七页。”

“昨夜背过,今日为何还用旧习惯?”

严成虎无言。

老兵让他们重新列队。

“忘掉原来的营号。”

“忘掉原来的旗令。”

“进入血刀军,只能有一套军令。”

第一轮基础阵列持续一个时辰。

两千五百余名新兵没有一队满分。

表现最好的第九阵区也出现七次错步。

最差的第五阵区在换阵时乱了十六次。

一名矿卫营老卒因为不满年轻血刀军什长纠正,故意按照旧阵法移动,被当场取消本轮考核资格。

李晋没有给任何旧军官优待。

何振山错一次,记一次。

严成虎碰乱盾阵,也要重新排队。

石勇在第三次训练中主动服从年轻旗手,反而最先适应血刀军步法。

短暂休整后,第二轮考核开始。

这一次,三千血刀军老兵进入外围阵线。

他们先结成一座规模受限的百战血煞阵。

两千五百余名苍州新兵则被分成十二队,依次进入阵中。

李晋站在点将台上。

“血煞压力只开一成。”

“你们不需要攻击。”

“只需在阵内保持队形,完成前进、停止、收缩、换阵四道军令。”

“离开指定位置者,淘汰。”

“擅自运转真气攻击同袍者,逐出新兵营。”

“倒地以后可以求援。”

“强撑导致伤势者,军医营会救,但考核不算通过。”

第一队进入阵区。

百名血刀军老兵同时运转气血。

红黑色煞气从甲胄之间升起。

没有凝聚军阵虚影,也没有发动实质攻击。

可一成血煞压力刚覆盖阵区,第一队两百余名新兵便同时感到呼吸困难。

有人耳中出现战鼓声。

有人闻到血腥气。

有人想起妖乱时的尸体。

还有人下意识握紧拳头,准备独自寻找敌人。

旗手抬起红旗。

第一队向前移动。

刚走三步,前排一名新兵突然加速。

他是镇北营斥候,过去习惯在遭遇压力时快速脱离原地。

他一动,身后两人也跟着加快。

阵列立刻出现空隙。

血刀军老兵从侧面进入,短棍点在三人肩上。

“出列。”

三人脸色难看,只能离开阵区。

又前进五步,一名散兵承受不住煞气,拔出训练木刀,直接冲向前方。

他没有看旗,也没有听鼓。

两名老兵当场将其按倒。

第一队完成四道军令时,只剩一百三十七人还在阵中。

淘汰近四成。

李晋没有改变压力。

“第二队入阵。”

严成虎在第二队。

他进入阵区前,已经看过第一队的问题。

血煞压力降临时,他立即运转气血稳住双腿。

可身边几名新兵却开始向他靠拢。

这些人曾是南道守备军旧部。

他们习惯在危险时靠近主将。

严成虎没有下令,只低声说道:“看旗。”

负责监察的老兵立即看向他。

严成虎闭上嘴。

旗手发出前进令。

第二队整体移动。

前十步没有明显混乱。

到了收缩令时,旧军习惯再次出现。

严成虎过去的亲兵本能地围到他身边,导致左前方缺少三人。

血煞压力沿着缺口进入。

后排五人呼吸骤乱。

其中一人转身后退,撞倒了两名同伴。

第二队阵线随即散开。

老兵短棍连续落下,将越位者全部点出。

严成虎站在规定位置,眼睁睁看着旧部被淘汰。

他第一次清楚认识到,过去那套依靠亲兵保护主将的阵法,在百战血煞阵中没有用。

每一个位置都属于完整军阵。

主将也不能占用普通士卒的位置。

第二队最终通过一百六十二人。

严成虎在其中。

他离开阵区时,负责考核的老兵在木牌上写下两项。

个人步法合格。

旧部依附未清。

严成虎看着评价。

“他们靠近我,并非我下令。”

老兵说道:“但他们仍把你当偏将。”

“你若重新掌兵,必须先让他们只认军旗,不认私人关系。”

“否则你不适合血刀军。”

严成虎沉默片刻。

“下一轮如何改?”

“不要管旧部。”

老兵说道:“你先做好自己的位置。”

“他们犯错,由旗手和队正纠正。”

“你没有军职之前,不能替全队承担指挥。”

严成虎点头,退到通过区。

何振山所在的第七队随后入阵。

他是六品武者。

一成血煞压力无法真正伤到他。

但考核并不只看个人能否站稳。

旗令发出后,他必须控制步幅与普通八品、九品新兵保持一致。

第一道前进令中,何振山便走快了半步。

他立即察觉问题,收回脚步。

身后一名散兵却因他的停顿差点撞上来。

赵铁柱站在阵外喝道:“第七队前四,步幅过快!”

何振山调整呼吸。

第二次鼓声响起,他把力量压到最低,只按旗手节奏移动。

血煞压力逐步增加到一成半。

几名修为较低的新兵开始脸色发白。

右侧一人脚步不稳。

何振山伸手想扶,刚抬起手便停住。

军阵正在换位。

他若离开位置,两人都会淘汰。

那名新兵最终自己稳住身体,完成换阵。

何振山没有再干预。

第七队通过一百八十九人,是前七队中成绩最好的一队。

赵铁柱看过记录。

“何振山,个人合格。”

“全队指挥暂不合格。”

何振山问道:“我没有下令。”

“正因你没有下令,这次个人合格。”

赵铁柱说道:“但全队合格不代表你有指挥能力。”

“你只证明自己能当好一名士卒。”

“想重新掌兵,还要参加伍长、什长和队正考核。”

何振山说道:“我会参加。”

十二队全部完成第一轮血煞考核后,通过者共有一千九百三十六人。

淘汰六百余人。

李晋给他们半个时辰休整。

随后,血煞压力提升至两成。

这一次,血刀军老兵不只维持煞气,还在外围进行旗语干扰。

十二面假旗同时出现。

新兵只能识别本阵旗手的编号。

鼓声也会交错。

战场上不可能只有一支队伍。

若连相邻军阵的旗号都分不清,真正交战时必然乱阵。

第一轮表现不错的石勇,在第二轮中犯了错。

他看见矿卫营旧部所在阵区升起黄旗,本能地向内收缩。

可他本队旗手举的是红旗。

只错一步,他便离开指定位置。

老兵短棍落在他的肩甲上。

“淘汰。”

石勇皱眉。

“我还能继续。”

“你身体能继续,位置已经丢了。”

老兵说道:“出阵。”

石勇没有争辩,立即离开。

他站到淘汰区后,继续观察旗语。

下一队入阵时,他已经能准确分辨相邻三处阵区的令旗。

何振山第二轮也没有通过。

血煞压力提升后,他体内六品真气自行反应,向外冲出半尺。

周围三名修为较低的新兵受到真气影响,步法同时改变。

李晋亲自将他叫出阵区。

“你力量太强,却不会在军阵中收敛。”

何振山说道:“过去结阵时,高阶武者本就负责外放真气保护弱者。”

“百战血煞阵不同。”

李晋说道:“军阵要的是气血同向。”

“你擅自外放真气,会打乱周围士卒呼吸。”

“血煞不是由你一个人控制。”

“每个人都只提供自己能稳定承受的部分。”

“重新练收气。”

何振山看向阵中。

血刀军老兵修为有高有低。

有人只有八品。

也有七品校尉。

可所有人的气血都保持统一节奏。

高阶武者没有强行覆盖低阶士卒。

低阶士卒也没有完全依附主将。

上万人能够通过阵纹与军令将力量汇聚,再由统阵者调动。

这正是苍州旧军一直缺少的东西。

午后,李晋下令老兵进行完整示范。

五千血刀军进入校场。

新兵全部退到外围。

鼓声响起后,五千人同时踏步。

重甲落地。

气血按照百战血煞阵的路线运行。

红黑色煞气覆盖校场上空。

五千人的呼吸、步幅和真气波动逐渐统一。

阵线没有一处明显空缺。

李晋站在中军位置,抬起八棱梅花亮银锤。

五千人气血随军旗汇聚。

一股沉重压力向外扩散。

两千余名苍州新兵站在阵外,仍然感到胸口发紧。

他们没有受到直接攻击。

可所有人都能确定,一旦这支军阵向前推进,普通守军无法正面阻挡。

李晋没有凝聚完整血煞巨刃。

他只让五千老兵完成四次换阵。

前阵转盾墙。

左右两翼展开。

后队补入中军。

重弩营进入射击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口头传令。

只有军旗与鼓声变化。

何振山盯着中军。

他曾统领六千镇北营。

可他的六千人无法做到眼前程度。

石勇看向矿卫营旧部。

“以前守矿时,若有这种阵列,三座玄铁矿不会丢得那么快。”

严成虎说道:“这不是军主一人之力。”

“是五千人的力量。”

附近一名血刀军老兵听见,转头说道:“军主推演百战血煞阵。”

“李将军负责练兵。”

“旗手、鼓手、队正、什长都要反复考核。”

“谁出错,整队重练。”

“金山林一战前,我们练了二十二日。”

“新收降军也一样。”

“没有任何人可以直接进入主阵。”

示范结束后,李晋再次召集苍州新兵。

“今日通过第一轮者,继续留在阵列营。”

“未通过者,明日重考。”

“连续三次未通过,转入屯田营、运输营或工造营。”

“表现优异者,可以申请伍长考核。”

何振山第一个领取了收气训练册。

严成虎则去找负责第三阵区的老兵,请他重新讲解换阵步法。

石勇没有因为第二轮淘汰离开。

他带着十几名矿卫营旧卒,在空地上重复分辨旗号。

新旧兵之间原有的排斥开始减少。

苍州旧军不再认为血刀军只是凭借秦棋个人武力取胜。

血刀军老兵也不再把所有残兵都视为无法整训的散兵。

当日晚间,第二轮补考开始。

何振山收敛真气,第一次完整通过两成血煞压力。

石勇没有再认错旗。

严成虎所在队伍的旧部也不再向他靠拢。

两千五百余名新兵中,最终有两千一百零九人通过基础分阵考核。

他们仍不能进入三万人的主阵。

但已经取得继续学习百战血煞阵的资格。

李晋将考核名册交给随军文书。

“按成绩重新分队。”

“旧军关系继续拆分。”

“明日开始训练血煞呼吸法。”

文书抱起名册时,一摞旧军文书从桌边滑落。

这些文书都是苍州新兵随身携带的军籍、调令、路引与粮饷凭证。

其中一张南道守备军调粮文书落到苏清月脚边。

苏清月弯腰捡起。

文书正面没有异常。

印章也是苍州旧军所用的南道守备印。

她将纸张翻到背面,目光停在右下角。

那里有三道极浅的墨痕。

一道弯曲。

一道断开。

最后一道压在纸边。

普通人只会以为那是文书沾水后留下的污迹。

苏清月指尖浮出一丝极寒真气。

纸面温度下降。

三道墨痕逐渐变深。

墨痕中又显出三个细小针孔。

她眼神立即冷了下来。

这是三王暗探使用的旧军暗记。

而且,三个暗记同时出现在一张文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