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卫密报抵达苍州后的当夜,州府地下密档室再次封闭。
十二道玄铁门栓全部落下。
外层由监察卫接管,内层由苏清月亲自核验。
任何送入密档室的纸张、木牌、药瓶与封蜡,都要经过户粮司、监察卫、军册司三方复查。
长案上的京城总图已经换成新图。
苏府、外城囚宅、兵部旧仓、供奉司南侧复核院、兵部军械院分别使用不同颜色标记。
此前那道停在皇城西墙下的箭头仍然保留。
箭头后方没有继续延伸。
潜入队没有查明地下道路的终点,便没有擅自补画。
秦棋站在长案一侧。
苏清月正在拆解今日送回的三只密匣。
第一只来自玄六。
第二只来自杜衡。
第三只来自京郊接应组。
三只密匣走了不同路线,送抵时间相差两个时辰,沿途没有接触同一处血刀盟据点。
苏清月先检查封蜡,再核验纸张纤维。
确认无误后,她打开第一只密匣。
里面装着兵部西厢近七日的分类记录。
玄六不能接触完整名册,只能凭送箱、补签押、清理车辆的机会记录西厢调度。
他没有抄录具体名单,而是记下每种颜色木牌每日消耗数量。
白牌四千七百余。
青牌两千一百余。
赤牌六百三十余。
紫牌一百八十七。
金牌三十一。
这些数字不等于筛选结果。
名册第一次分类时,一人可能同时获得境界、家族与特殊血脉三种标记。
进入下一轮以后,重复木牌才会被合并。
苏清月把木牌数量写入总册。
“兵部初筛规模还在扩大。”
“京城武馆总册已经整理完毕。”
“镇魔司旧籍整理到十二年前。”
“禁军伤退名册也开始加入。”
“今日新送入西厢的,是内阁吏部保存的京畿世家族谱副册。”
沈观潮坐在另一侧,逐项计算纸张、木牌与文吏人数。
“仅靠兵部原有文吏,做不完这些事。”
“潜入队查到多少人参与?”
“兵部西厢固定文吏四十七人。”
苏清月答道。
“另有内阁文书房调来二十九人。”
“吏部族籍房调来十二人。”
“这些人不参与抽血,也不接触供奉司。”
“只负责把武者名单整理成供后续筛选使用的名册。”
秦棋看向兵部西厢的位置。
“负责人。”
苏清月从密匣底部抽出一张小纸。
“兵部职方司郎中宋谦。”
“此人表面负责京畿武者征募。”
“每日上午进入西厢,申时带走当日合并名册。”
“名册不留在兵部。”
“会先送往内阁文书房复核。”
“内阁复核什么?”
“家族关系、政治立场、是否有亲属投向三王或血刀盟、是否存在可用于控制的家眷。”
苏清月把另一份记录放到长案上。
“兵部只判断武者是否符合年龄、境界与血脉条件。”
“内阁在此基础上决定先抓谁、如何抓、关在哪里。”
“若名单上的人属于京城世家,内阁会先以问案、征调或配合调查的名义传入空宅。”
“若是无根基的江湖武者,会由城门、武馆或客栈直接扣押。”
“若对方背后有宗门,则先抽血,不一定立即关押。”
李晋伤势未愈,胸口仍缠着药布。
他看完记录,问道:“苏家属于哪一类?”
“单独列册。”
苏清月答道。
“苏家既有高阶武者血脉,也与我有关。”
“内阁没有把苏家放入普通世家名册。”
“所有苏家人员都使用临时编号。”
“具体编号还在查。”
她打开第二只密匣。
杜衡送回的内容不是名单,而是十七处抽血宅院的每日出入记录。
抽血宅院由内阁提供。
明面上,这些地方分别属于兵部征募处、吏部临时安置院、太医院疫病复查所与京城治安拘留院。
牌匾、文书、值守人员全不相同。
内部使用的抽血器具、封蜡瓷瓶与核验表格却完全一致。
每一处宅院都有三本册。
第一本登记入院者姓名、年龄与来历。
第二本登记兵部分类编号。
第三本不写姓名,只写血样封蜡颜色与结果。
第三本册每日都会由内阁灰衣管事收走。
苏清月将十七处宅院逐一编号。
“内阁负责两件事。”
“第一,依据兵部名单把人送入对应宅院。”
“第二,控制所有抽血记录,不让兵部和太医院掌握完整结果。”
沈观潮问道:“太医院只负责取血?”
“还有骨龄、经脉、脏腑与服药检查。”
“医师能看到受检者身体情况。”
“但他们不知道兵部为什么选择这些人,也不知道供奉司如何判定血样。”
“太医院每日交出的医册不写最终去向。”
秦棋拿起其中一处宅院的出入记录。
“内阁把名单与人对应起来,兵部不掌握关押结果,太医院不掌握复核结果。”
“即便其中一方泄密,也只能泄露部分流程。”
“是。”
苏清月说道。
“这套安排不是临时建立。”
“十七处宅院中,有六处在两年前就进行过类似检查。”
“当时规模很小,每月只有数十人。”
“近期才扩展到每日数百人。”
沈观潮翻开从赵家、常乐观与澜州搜出的旧卷宗。
旧卷宗上的许多记载没有完整执行机构。
只有药引数量、血脉要求与运输日期。
如今京城潜入队查出的记录,补全了其中缺失的部分。
常乐观筛选特殊血脉弟子以后,名单会送入地方镇魔司保皇派。
赵家抓获武者后,先交给兵部关联商队。
澜州妖魔收集心头血,则通过皇室秘密商路运往京城。
地方路线各不相同。
最终核验标准却由皇室掌握。
沈观潮把一份十年前的常乐观药引册放到兵部分类记录旁。
“这里有六项标准。”
“年龄、境界、祖上修为、经脉属性、妖血适应、心脉强度。”
“兵部西厢目前使用的分类项目,与这份药引册基本一致。”
苏清月取过两份文书逐项对照。
常乐观卷宗残缺了两页。
兵部新分类记录则补出了家族病史、返祖特征与祖籍迁移。
“不是兵部临时制定标准。”
她说道。
“兵部在执行皇室早已使用的药引筛选规则。”
“内阁负责将规则覆盖到京城全部武者。”
“供奉司负责最后确认。”
她打开第三只密匣。
京郊接应组送回的是物资流向。
过去十一日,共有三类物资频繁进入京城西北转运区。
第一类是太医院器具。
白瓷瓶、封血药液、细针、止血棉、续脉药与护心丹。
第二类是兵部押送物资。
封闭马车、静音马蹄、封气铁环、黑色编号牌与短期口粮。
第三类来自皇室内库。
高阶妖核、皇室秘金、阵盘灵材与密封血箱。
三类物资在不同地点分开调度。
最终都进入皇城西墙外的兵部军械院。
京郊接应组还查到,军械院最近从外城征调了三百名工匠。
工匠分三批进入。
第一批负责修整地下坡道。
第二批负责更换运料轨道。
第三批负责安装大量铜管与排气装置。
工匠每次离开都要接受供奉司搜身。
参与核心区域施工的三十七人至今没有出来。
韩铁衣也进入了密档室。
他看完铜管规格与秘金用量,手指停在图纸一角。
“这不是普通地下仓。”
“铜管内壁加了隔热层。”
“轨道承重也超过兵部重型军械需求。”
“他们在地下运送高温炉体材料。”
秦棋问道:“药炉开始点火了?”
“外围炉道已经开始升温。”
韩铁衣说道。
“是否进入正式试火,要看核心阵纹。”
“潜入队没有进入地下,暂时无法确认。”
“但连续更换排气管,说明现有炉体运行比原计划更快。”
苏清月取出供奉司黑篷车出入时间。
过去半个月,皇室供奉每三日复核一次抽血宅院。
最近六日,改成每日一次。
紫蜡与金蜡血样不再积存。
每晚子时前都会送入供奉司复核院。
复核合格者在次日寅时前转运。
从抽血到送入军械院地下,最长不超过一日半。
“筛选速度加快了。”
苏清月说道。
“此前兵部名册可以积存三到五日。”
“现在当日分类,当日抽血,次日送走。”
“普通血样仍可延后。”
“紫蜡与金蜡不再等待。”
李晋看向军械院图。
“药炉启用时间逼近。”
“皇室正在抢时间。”
秦棋没有立即开口。
他把三只密匣的内容重新排列。
兵部西厢负责名册分类。
内阁文书房负责复核家族关系,决定拘押对象与地点。
十七处宅院由内阁控制,太医院进入抽血检查。
兵部负责车辆、封气器具、黑牌与押送。
供奉司负责血样活性鉴定,确认合格者。
最后,兵部军械院打开地下运料道,把人和物资一并送入皇城地下。
三方职权清楚。
相互之间只共享必要信息。
潜入队没有抓捕任何文吏。
没有审讯任何车夫。
也没有让京城旧部冒险进入官署。
他们只靠名册、车辆、瓷瓶、食物、药材、封蜡与换岗时间,补全了整个筛选流程。
李晋看完最后一份交叉核验表。
“没有口供。”
“也没有人见过完整流程。”
苏清月说道:“每一项都有至少两条独立记录。”
“兵部分类由木牌消耗与名册箱流向确认。”
“内阁拘押由宅院调令与灰衣管事行动确认。”
“太医院抽血由瓷瓶领取与药材订单确认。”
“供奉复核由黑篷车、赤金屑与复核院出入确认。”
“兵部押送由封闭马车与军械院登记确认。”
“物资终点由地下坡道和空车返回确认。”
“其中一条出现假消息,不会改变整体结论。”
沈观潮合上旧卷宗。
“长生药炉不是几个权臣借皇帝名义私下炼药。”
“内阁、兵部、太医院、供奉司与皇室内库全部参与。”
“这是皇室直接主导的长期事务。”
苏清月看着京城总图。
她曾在玄武卫任职。
也曾相信镇魔司、兵部与内阁即便腐败,仍然承担维持大陈秩序的职责。
澜州弃民令下达时,这份信念已经出现断裂。
镇魔司保皇派参与药引收集以后,她也亲手毁去了统领令牌。
但京城一直是大陈数百年法统所在。
她仍保留最后一项判断。
或许药炉只由老皇帝、少数供奉与几个权臣控制。
或许朝廷内部多数机构并不知道真相。
如今兵部调阅全城武籍。
内阁按家族关系抓人。
太医院检查身体。
皇室供奉鉴定血脉。
军械院把筛选合格者送入地下。
旧朝最核心的机构共同参与。
每一方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未必掌握全貌,却都在执行同一项皇室命令。
苏清月抬手,把旧京城图上的大陈官署标记逐一划掉。
动作稳定,没有停顿。
“我过去认为,大陈秩序可以清理。”
“保皇派可以剔除。”
“内阁与兵部也有人只是迫于皇命。”
“现在不需要再保留这项判断。”
她看向秦棋。
“药炉必须毁。”
“无论苏家能否全部救出,无论岑信是否愿意公开反对皇室,都必须毁。”
秦棋说道:“我从常乐观卷宗里看到药炉时,便准备毁掉它。”
“当时我们掌握的只是地方证据。”
苏清月说道。
“现在京城流程已经确认。”
“我的判断与你一致。”
“不是为了苏家。”
“也不是为了过去的玄武卫。”
“长生药炉存在一日,所有武者都可能进入名单。”
秦棋点头。
“那便按同一目标准备。”
“苏家营救、药炉位置、皇室秘金、供奉司高阶战力,全部并入京城行动。”
“情报不足以前不动。”
“情报完整以后,先夺人,再毁炉。”
韩铁衣将皇室秘金物资表收起。
“若能取得药炉核心秘金,极道血刀的材料便能补齐一半。”
“先确认秘金存放位置。”
秦棋说道。
“兵器排在救人与毁炉之后。”
韩铁衣没有争辩。
“明白。”
苏清月开始整理新的任务令。
就在此时,密档室外响起三短两长的铜铃。
这是京城甲级急报。
外层监察卫完成第一轮核验后,把一只只有两指宽的细竹筒送入。
竹筒来自玄六。
送出时间是两日前。
苏清月检查封口,拆出里面的薄纸。
纸上不是路线图。
是一份兵部西厢最新复核名册的残页。
潜入队没有盗取原册。
一名负责焚烧废纸的兵部杂役把抄错的残页夹在废料中带出,玄六只拓下内容,随后让原纸继续进入火炉。
残页共有十七个名字。
全部来自京城世家。
其中七人旁边有紫色复核标记。
三人获得黑牌编号。
剩余七人等待供奉司二次验血。
苏清月的目光停在名单中段。
那里有六个苏家人的名字。
苏正严。
苏正衡。
苏元策。
苏怀瑾。
苏平川。
苏云章。
六个名字旁边,全都有新加的红圈。
第一个红圈代表单独关押。
第二个红圈代表血脉优先复核。
苏正严与苏元策后面还写着同一行小字。
三日内复验,供奉亲取。
密档室内温度迅速下降。
苏清月把残页放在长案中央。
最新名册上,苏家数名核心成员被单独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