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空了。”
郑水工把长杆压进新支口。杆身陷下大半,土层里传出空响。
宋微明蹲到田边,手掌压上泥面。泥层向下陷,裂缝里随即冒出水。
“再拖半刻,这片麦子就泡坏了。”
众人昨夜复测到后半夜,才查出田埂下藏着空层。天亮时,暗缝漏出的渠水已经漫进田里。
水淹过麦根,几排麦苗倒进泥中。旧排水槽仍在冒水,村路旁的沟里也积了半尺浑水。
赵农官领着三村管水人守在两侧。第十段水官解开土袋,招呼水工封堵支口。
“堵上,水就能回主渠。”
他指向田尾。
“剩下三十亩先记未受水,御前复核以后再补灌。继续拖,田埂要塌,村路也保不住。”
水工弯腰搬起土袋。
宋微明抬手拦下。
“放下。”
第十段水官攥紧水位牌。
“主渠撑不了多久。”
“支口开了几个时辰?”
赵农官翻开记录。
“七个时辰。”
“低洼田积水快两尺,麦苗还没全倒。现在排水,大半能保住。”
宋微明抬手点了点田边。
“支口堵死,田里的水从哪儿出去?”
郑水工提着长杆走到村路旁,换了个位置下探。
“村沟只比田面低半尺,排不动。”
长杆穿过软土,支口外侧裂开几道细缝。水从缝中涌出,沿田底流进旧槽。
“入口压上土袋,田埂下的暗道还会往两边漏。”
郑水工抓起湿土,捏碎搓了几下。
“先压水头,再把底下的软土换掉。”
宋微明捡起木尺,在泥地上划出支口与低堰的位置。
“低堰抬高两寸,支口收窄一半,底下留排水口。”
“田尾分三轮进水,每轮抬半格。先排低洼田的积水,再补主渠。”
第十段水官核过刻线。
“按这个办法,主渠要晚半个时辰才能恢复。”
“第十段、第十一段各让一刻,第九段减流半个时辰。”
宋微明取出三块空白调水牌。
“三段一起落名。水量、时辰、去处,全刻清楚。谁经手,谁担责。”
她把刻刀递给第十段水官。
“别把账扣到别人头上。”
“总册难看,还能返工。”
“拿受淹的麦田凑足三百亩,验收一过,谁签字谁丢官。”
赵农官转身点人。
“第一村守低堰,第二村换土夯口,第三村清旧排水槽!”
三块轮灌牌发到管水人手里。
他又指向两段支渠。
“第十段关半扇支口。第十一段等水落到第二道刻线再开。”
“谁漏报一次水位,今日的功次就记给清沟的人!”
管水人抱牌散开。
雨后泥软,木杵砸进支口,土层里冒出一串水泡。水工先往底部铺碎石,再把粗土分层填上。每铺一层,几人便轮流举杵夯实。
低堰垫高两寸,低洼田里的积水顺着旧槽往外退。
上游水官仍守着田尾。
“那三十亩还没进水。御前问起,谁担延误?”
宋微明翻过异常牌。
支口变形、低堰泄压、三段减流、轮灌时辰,逐条刻进木面。
“缘由由我写,流量照实记。”
“总册可不好看。”
“三百亩若靠淹田凑数,陛下翻完册子,落名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第十段水官接过刻刀,在牌后刻下姓名。
第十一段水官朝倒伏的麦苗看了两眼,也上前落名。
午后,支口水势退到第一道刻线下。
郑水工拆开底层软土。里面填的全是细泥,雨水泡过以后,抓在手里便散。土肩撑不住水压,已经朝外歪了半尺,田埂下也被掏出一道弯口。
几块泥样装进木盘。
郑水工拍掉掌上的泥。
“闸板没人动,填支口时用错了土。”
“记入工程册。”
宋微明把木盘交给书吏。
“往后开田间支口,底部先铺碎石,上面压粗土。”
“谁再用细泥填口,谁领人回来重修。”
三村管水人重新测过支口。
低堰抬高后,主渠水位逐格回升。第十段先将水送进剩余麦田。半个时辰后,水流依照轮灌牌转向下游。
第七日黄昏,田尾终于进水。
渠水顺着垄沟向前,漫过麦根便停下,没有越过田埂。
管水人踩进泥中,把最后一块受水牌插在第三百亩田边。
木杵停下,三处闸杆也没人再推。
赵农官抱着总牌跑来,官袍下摆全是泥,开口时还喘着气。
“第三百亩完成受水。”
他把总牌递到宋微明面前。
“支口变形一处,低堰调整一处,轮灌晚了半个时辰。”
“田保住了,主渠也没断。”
七日放水,十二段水渠,三百亩田,各处都有记录。
宋微明翻过总牌。
“第十段和第十一段明日共同复核支口。”
她将总牌挂上木架。
“软土样本继续封存,排水槽也要复查。先别急着收工。”
水工们放下木杵。三村管水人松开闸杆,把田边剩余的土袋重新码好。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马场复验也有了结果。新料组掉膘较少,奔行后的恢复更快。相同路程跑完,草料省下三车。
黑马排在第七组末尾,步幅、速度、路程全按本组规程执行。回栏后,它先喝温水,又低头吃完槽中的草料。
老马夫核过呼吸刻线,把结果牌送到栏门前。
“第七组全程合规。”
“黑马进优良档。”
霍去病靠在栏门旁,等黑马吃完最后一口,才接过木牌。
宋微明把牌翻到背面。
前夜拒食的刻痕还留在木面上。
“今日恢复要记,前夜拒食也得留。”
“留。”
霍去病拿起刻刀,亲手添上恢复时辰,又将木牌挂回木架。
“它没替青贮抢功,也没拖第七组后腿。”
宋微明核过饮水和进食记录。
“霍马官这回交的牌,比老马夫还齐。”
“守了一夜,就换来一个马官?”
“再守两夜,给你发块优秀木牌。”
霍去病按住栏门,转身挡住她的去路。
“那块牌留给你。”
“省得你灌完三百亩,又把吃饭漏在总册外头。”
“我的饭也归你验收?”
“归我盯。”
“霍校尉升官够快,都管到我饭碗里了。”
“少打官腔。等陛下验完,我看着你吃。”
入夜后,刘彻抵达第三闸。
御驾停在渠岸。刘彻越过迎上来的属吏,径直走到总架前。
三百亩受水牌、十二段水位牌、异常牌、返工牌挂满木墙,没有空位。
“报数。”
右扶风属吏捧起总册。
“旧渠运行七日,三百亩田全部受水。百匹军马完成负重奔行、夜间急行与低温露营。新料组……”
刘彻抬手打断。
“先报坏的。”
右扶风属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宋微明从木架上取下三块牌,依次摆上长案。
“第四段清泥两次。”
“第七组黑马有一夜拒食。”
“首段开验前,有人退出闸楔。”
“清泥、留栏复查、加装横木,册中都有经手人的姓名和时辰。”
刘彻拿起黑马牌,翻看正反两面。
“后来呢?”
“黑马恢复进食,奔行后的恢复时辰进入优良档。”
“那夜拒食还需核对夜行时长、饮水量与疲劳情况。按现有记录,不能把账直接算到青贮头上。”
“军中碰到病马,也要挂着牌查?”
“轻症留在原组复查。若已影响行军,单列处置。”
宋微明把试验总册推到案前。
“同组出现多匹相同症状,整组停下查料。”
“军情紧急,可以先治马。处置时辰、缘由、结果,事后必须补全。”
刘彻转向张汤。
“这些牌能改吗?”
“能改。”
张汤打开首段证物匣。
“旧刻痕必须留下。谁改的,为何改,什么时辰改,都要添在后面。”
“施工方、相邻渠段、验查官各存一份。只改一本,另外两本对不上,很快就能查到经手人。”
刘彻合上证物匣,走到渠边。
第四段的木杆握在赵农官手中,三村管水人各守一处支口。
马场那边,老马夫正在按组收牌。霍去病守在栏外,黑马牌上的拒食记录也没少一刀。
刘彻先看赵农官,又转向霍去病。
“第四段出险时,你接过木杆吗?”
“没有。”
“黑马拒食时,你换过马吗?”
“没有。”
刘彻合上总册。
“人由你教,规矩由你定。”
“出了事,他们自己也能把活办完。”
他把总册推回宋微明面前。
“宋微明,你修的不止一条渠。”
宋微明接住总册,册角压进掌心。
皇帝夸完人,该派活了。
刘彻背起手,朝受水田地方向走了两步。
“若朕把一县交给你……”
他转过身。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