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她靠在郁时怀里睡了一整个午觉,醒来时脑子还有些昏沉,眼皮掀了两下才完全睁开。
黄金瞳里的光芒从涣散慢慢聚拢,她先看见的是郁时低垂的面容——银白睫毛,灰白瞳仁,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郁时的肩头,落在了石桌旁边蹲着的那道鹅黄色身影上。
安陵绒正双手撑着下巴蹲在那里,圆润讨喜的脸凑得很近,杏眼瞪得溜圆,正好奇地打量她。
鹿韭眨了眨眼,和那双杏眼对视了两息,然后她咧嘴笑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真诚而坦荡:你长得好可爱啊。
安陵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旁边传来的一声轻响。
郁时手里的琉璃茶盏碎了。
茶水从她指缝间漏出来,泼在银白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暗色,碎琉璃片落在石桌面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郁时的面容平静如常,灰白色的瞳仁也还是那副温淡无波的模样,可她握杯的手指收得太紧,脆薄的琉璃壁承受不住那股力道,便干脆利落地裂成了三瓣。
安陵绒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身为郁时多年的好友,太清楚这位帝姬殿下平时那副雷打不动的心境了。
能让郁时失手捏碎杯子的——安陵绒飞快地瞥了一眼鹿韭那张犹带睡意的笑脸,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郁时正用袖口无声擦拭茶水的手,脑子里警铃大作。
鹿韭妹妹,您别说了。
她心里无声地呐喊。
我感觉那个杯子即将是我的未来。
鹿韭完全没注意到空气中的暗流。
她从郁时怀里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跳下石桌活动了一下肩颈。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郁家的仆从在回廊下安静地站着,四人组正从偏厅门缝里往外瞄,澹台家的少年少女们远远地在广场边缘扎马步,而安陵家带来的那一队随从正站在客院入口处,规规矩矩地垂手立着。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站在安陵家随从队伍最末尾的年轻弟子身上。
那人穿着安陵家统一的青色弟子服,低着头,姿态恭谨,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鹿韭眯了眯眼,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哎——安陵绒在后面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你干嘛去,就看见鹿韭已经站到了那个弟子面前。
鹿韭没有废话。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银白色的魂丝从她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上了那人的四肢与脖颈。
魂丝收紧的瞬间,那弟子猛地抬起头来,瞳孔里闪过一道与寻常人类截然不同的、无机质的蓝光。
他的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被掐住了,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机械般的僵涩:你——你——怎么——
鹿韭的左手同时结了一个印。
银白色的魂力从她掌心向外铺开,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将那弟子连同周围三尺的空间一齐封锁在内。
那层光罩隔绝了声音、灵力波动、以及一切可能向外传递的信息,将那个弟子困在了一座无声无息的牢笼里。
又一个。鹿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陵家的人懵了。
那位领队长老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质问你对我安陵家弟子做什么,身后的郁处不知何时已经踱了过来,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郁处笑呵呵的,声音温和:别急,看看再说。
安陵家的人愣在原地,看着那层银白色光罩里的自家弟子正在剧烈挣扎,四肢被魂丝锁得动弹不得,眼底的蓝光越来越亮,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往外冲。
可鹿韭的魂锁将周围的空间都封死了,那东西在里面左冲右突,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小虫。
涂山芊穗从偏厅跑了出来,站在鹿韭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看着光罩里那个正在挣扎的身影,叹了口气:果然。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眼神发蓝,说话卡顿,灵力运转的路径有一截是断的——
即墨淙靠在柱子边,把酒葫芦转了一圈:这些天郁家和澹台家已经抓了四五个了。严刑拷打之后问出了不少——
——素材。九方清冰着个脸接了话。
钟离连蹲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个青铜罗盘,上面新添了好几道符文,他抬头看了一眼光罩里那个正在逐渐静止的身影,低声说了句:第四个了。
安陵绒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几步冲到鹿韭身边,杏眼瞪着她:等等——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又一个?我安陵家的人怎么了?
鹿韭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郁时一眼。
郁时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银白的袖口上还沾着方才茶水泼湿的暗色痕迹,可她的姿态从容如常。
她朝鹿韭点了点头,然后对安陵绒说:你门下那个弟子,身体里被植入了域外之物。叫做。
安陵绒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鹿韭已经把魂锁收紧了。
光罩里那个弟子彻底安静下来,蓝光从他眼中褪去,整个人软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鹿韭蹲下身,指尖探出一缕魂丝顺着他眉心渗入识海,片刻后抽出来时,指尖缠着一缕淡蓝色的、正在蠕动的光丝。
她把那缕光丝捏在指间看了看,转头朝郁时咧嘴笑了一下:跟之前那几个一样。型号差不多,不过这个被改过几个回路,可能是升级版。
郁时走过来,灰白色的瞳仁落在那缕淡蓝色的光丝上,微微颔首:收起来。回头和之前的一起审。
鹿韭了一声,把那缕光丝封进一只特制的玉瓶里揣进袖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回头看了一圈四周——安陵家的人面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茫然、有的还保持着我在哪里发生什么事的呆滞。
安陵绒站在原地,两只杏眼瞪得浑圆,目光在鹿韭和郁时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你们——安陵绒终于挤出来一句话,嗓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到底趁我不在的时候干了什么?
鹿韭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坦荡:说来话长。你先别急,你这位弟子身体里的东西已经被取出来了,他休息几天就能醒。至于来龙去脉——
她偏头看了一眼郁时,郁时垂着眼帘,银白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让你家帝姬姐姐慢慢跟你说。鹿韭说完打了个哈欠,本殿下饿了。
她转身往膳厅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安陵绒一眼,补了一句:你真的长得好可爱。
安陵绒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位帝姬殿下的气息又冷了一线。
她咽了口唾沫,朝鹿韭的背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远离郁时,用气音朝涂山芊穗说:她一直都这样吗?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习惯就好。
安陵绒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习惯不了。
她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昏睡过去的自家弟子,又看了看郁时袖口上那片尚未干透的茶渍,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膳厅方向那道正往里走的、酒红色马尾的身影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忽然觉得,这趟来郁家,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有意思,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