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拿着一个帖子进来。
安知鱼正趴在窗台上逗石榴树上的麻雀。
那麻雀胆子大，落在一根低枝上歪着脑袋看她，她用手指点着窗台学鸟叫，一人一鸟对峙了好一会儿。
春兰把帖子递到她面前，安知鱼拆开看了一眼，猛地从窗台上蹦下来了。
帖子上是秦霜的字，笔迹硬朗利落，写着今日午后校场有操练，王妃若有兴致可来一观。
安知鱼攥着帖子在屋里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最后趴在桌沿上瞪着帖子傻笑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正要往外面跑去找裴言朔，春兰在后头说了一句：王爷一早出门了，说要晚膳前才回来。
安知鱼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了想，裴言朔不在府里，她总不能等他一整天。
她自己也能去，秦霜帖子都递来了，她又不是不认识路。
安知鱼把帖子往怀里一揣，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裙摆，拢了拢头发就往外走。
春兰在后头追着问要不要备马车，安知鱼摆了摆手说不用，校场又不远，她走过去就当热身。
校场在城西，离槐树巷不远。
安知鱼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混着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校场大门敞着，里头是一片开阔的沙土地，几面旗帜插在四周的旗杆上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秦霜正站在场边，银灰色的窄袖骑装被风吹得贴紧了腰身，手里握着那根牛皮马鞭。
她旁边站着陆清舟和谢微，还有几个安知鱼不认识的兵士，正列队在场中跑马。
谢微第一个看见安知鱼，他嘴角的梨涡一深，抬手朝她挥了挥。
王妃来了！
秦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安知鱼身上。
小姑娘穿了身靛蓝色的短打，裙摆短得露出半截小腿，头发简单束着，跑过来的时候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果子。
秦将军！安知鱼跑到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扬了扬，我看到帖子就来了。王爷不在府里，我就自己来了。
秦霜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束得利落的头发上，嘴角那点弧度微微浮了一下。
今天步骑合练，你坐那边看。她指了场边一棵大槐树底下的石凳，上面铺了块毡垫，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安知鱼没有立刻去坐。
她站在场边看着场中那些飞驰而过的马匹和那些兵士们整齐划一的动作，眼睛亮得能反光。
马蹄扬起尘土在日光里翻滚着，兵器在阳光下时不时闪一道白光，呼喝声从场这头传到那头又被风卷回来。
陆清舟走过来递了碗水给她，安知鱼接过去喝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声多谢陆将军。
王妃能来，秦姐高兴得很。陆清舟笑得温和，用扇子指了指秦霜的方向。
秦霜正站在场中发令，马尾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安知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秦霜指挥的样子确实好看，从从容容的，每一句话都短促利落，底下的兵士立刻应声变动阵型。
她看得入了神，抱着水碗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午时操练停了，秦霜收了马鞭走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安知鱼立刻从石凳上跳起来凑过去，掏了帕子递给她。
秦霜接过来随意地擦了擦脸，说了句一起去吃饭。
校场旁边有个小院子，是秦霜他们平日休整的地方。
院子里摆了一张糙木桌子几条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卖相不大好看但闻着香，糙米饭盛在大碗里冒着热气。
陆清舟和谢微已经坐下了，还有两个安知鱼不认识的年轻将领也挤在桌边，一桌人围得满满当当。
安知鱼挨着秦霜坐下，面前摆了一碗糙米饭和一双竹筷。
她端起来闻了闻，糙米的香气扑了满脸，比府里精细的米面另有一种粗犷的香。
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咸香有味，腮帮子立刻就鼓了。
谢微在旁边给她添汤，笑着问：王妃吃得惯吗？
安知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摇了摇头：你们不用一直叫我王妃，可以叫我知鱼。
谢微的梨涡深了深：那多冒昧。
不冒昧。安知鱼又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说，或者叫我小鱼儿也行，我娘以前就这么叫的。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清舟低头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谢微的梨涡僵了半拍，秦霜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那两个年轻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微最先反应过来，弯着眼叫了一声小鱼儿，安知鱼立刻抬着脸应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陆清舟跟着叫了一声，安知鱼又响亮地应了，转头看着秦霜。
秦霜把汤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
小鱼儿。
安知鱼咧嘴笑得更开了：
秦霜的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压住，弯了上去。
她伸手从桌上那碟子炒鸡蛋里夹了最大的一块放到安知鱼碗里，什么也没说。
安知鱼低头看着那块黄澄澄的炒鸡蛋，端起来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陆清舟在旁边喝汤，眼角余光扫见秦霜那张平时雷打不动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着一丝温和，嘴角不由得也弯了弯。
谢微已经凑到安知鱼旁边问东问西了，问她要不要下午也跟着跑两圈。
安知鱼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应着，跑两圈就跑两圈。
桌上的人被她这副边吃边答的模样逗得笑成一片，连门口站岗的兵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一顿饭吃到最后，安知鱼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觉得糙米饭混着炒菜的热气把她的胃撑得暖洋洋的。
午后的日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一桌人身上，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谢微在剔牙，陆清舟在喝茶，秦霜把马鞭搁在桌沿上靠着椅背晒太阳，眼睛半阖着。
安知鱼也学着秦霜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迎着日光望了望天。
天蓝汪汪的，云很少，风从校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草叶的气味。